山居杂咏六首
《山居杂咏六首》作于清顺治十六年(1659)，作者时年五十。这年六月，郑成功、张煌言北伐，先接连胜利，后全线溃退，作者看到明朝的恢复已不再有希望，就从黄竹浦故居移住余姚县南三十五里化安山黄氏坟庄，写了这六首《山居杂咏》。既回忆艰难的历程，抱有坚贞不屈的自豪；又有生活在热情的山农中间产生的感激与愧疚。
其一
锋镝牢囚取次过①， 依然不废我弦歌②。
死犹未肯输心去③， 贫亦其能奈我何!
廿两棉花装破被， 三根松木煮空锅④。
一冬也是堂堂地⑤， 岂信人间胜着多⑥？
① 锋：刀刃。镝(dí)：箭镞。牢囚：坐监狱。锋镝牢囚，指清统治者对抗清志士的暴力手段。黄宗羲《怪说》一文中曾自述其抗清斗争的遭遇：“自北兵南下，悬书购余者二，名捕者一，守围城者一，以谋反告讦者二三，绝气沙墠者一昼夜，其他连染逻哨之所及，无岁无之，可谓濒于十死者矣。”取次：依次。 ② 弦歌：弹琴唱歌。“不废弦歌”表示对敌人的屠刀与迫害，毫不畏惧，决不改变生活态度。 ③ 输心：甘心失败。 ④ “廿两”二句：形容诗人饥寒交迫的生活。寒冬，御寒的破棉花仅一斤多，锅里烧的只是白开水。 ⑤ 堂堂：形容一冬的生活过得堂堂正正。 ⑥ 胜着：高招。
翻译
刀箭牢囚都挨次经过，
依然没有停止弦歌。
死亡不会使我甘心失败，
贫穷岂又能奈我何!
廿两棉花装成一条破被，
三根松木煮着一只空锅。
一冬的生活过得堂堂正正，
难道人间的高招还会更多？
其二
谁说山中事事胜， 山中静夜忒能憎①。
老人欬笑寻群麂②， 寡妇呻吟吼虎鹰③。
斜月萧条千白发， 乱坟围绕一青灯④。
不知身世今何夕， 生死缘来无两层⑤!
① 忒：太。憎：嫌恶。 ② 欬：同“咳”，咳嗽。麂(jǐ)：兽名，小型鹿类，其鸣声如老人欬笑。 ③ 虎鹰：猛禽，鸣声“唔唔”，如寡妇哭泣声。 ④ 青灯：古人点油灯照明，灯光青荧，故名青灯。 ⑤ 缘来：由来，从来。
翻译
谁说山中事事佳胜，
山中的静夜太使人憎。
好似老人在咳笑是寻群鹿，
好似寡妇在呻吟是吼虎鹰。
斜月映照千茎白发，
乱坟围绕一盏青灯。
不知身世今夕是何夕，
生与死从来不隔两层。
其三
五十年中逐覆车①， 迩来渐喜似山家②。
风天去拾松柎火③， 霜后来寻野菊茶④。
一两皮鞵穿石路⑤， 三间矮屋盖芦花。
谁云勉强差排得⑥， 随分风光吾欲夸⑦!
① 覆车：谓车子翻倒，诗中比喻事业失败。 ② 迩来：近来。似：向、与，用于动词之后，指示动作影响所及。 ③ 柎(fū又读fǔ)：花萼房，江南人称草木子房为柎。 ④ 野菊：野生菊科植物，可供药用，亦可泡茶。 ⑤ 一两：一双。皮鞵：用兽皮包的鞋子。 ⑥ 差：程度副词，仅、略。排得：安排。差排得，意为勉强的安排。 ⑦ 随分：随着本分，听其自然。风光：指诗中描写的山中生活。
翻译
五十年中追逐覆车，
近来逐渐欢喜向山家。
刮风天去拾松柎生火；
降霜后来找野菊泡茶。
一双皮鞋已经在石路上磨穿，
三间矮屋盖的是芦花。
谁说这些是勉强的安排？
随分而安的风光我要夸。(https://www.daowen.com)
其四
残年留得事耕耘①， 不遣风光使外闻②。
兴废化安唐代寺③， 风流德应宋时坟④。
青松数树曾甘露⑤， 山鼠多年亦白纹⑥。
后日视今今视昔， 读书台畔有碑文⑦。
① 残年：残留之年，老年。 ② 遣：使，教。风光：声名。 ③ 化安：即化安寺。黄宗羲《化安寺缘起》中说：“化安寺在余姚通德乡之剡湖……后唐清泰元年建，宋大中祥符元年改赐‘普圆院’。”寺废于弘治正德间。又说：“……其前其后，此寺必多名流胜士，不以负贩一拂子为重轻者，其姓名徒付之山高水清而已，可不惜哉!”故本诗有“兴废化安”之叹。 ④ 德应：宋朝代理刑部侍郎陈橐的字，余姚人，归隐剡中，侨寓化安寺，“日籴以食，处之泰然”(《宋史·陈橐传》)。死后坟墓建在寺旁。 ⑤ 甘露：古人以为天降甘露，是一种吉祥的征兆。黄宗羲在此句下加一注：“丁亥予居此，甘露降。”按丁亥为顺治四年(1647)，这一年诗人率五百义兵入山结寨，因此以“青松数树曾甘露”来比喻当时出现的大好抗清形势。 ⑥ “山鼠”句：是说老山鼠毛色由灰黄转白。自丁亥到当年(己亥)，已是十二年了，诗人睹物思情，抚今追昔，抒发感慨。 ⑦ 读书台：明贤相谢迁，字子乔，余姚人，曾在化安泉读书。王阳明也曾在此传道，故山上有“问道岩”。此处活用杜光庭诗“山中犹有读书台”句，表达仰慕前贤，读书著述，传之后人之意。碑文：即指《兰亭集序》中“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碑文。七八两句应结合起来理解。
翻译
留着残年默默地耕耘，
不使名声让外人知闻。
兴废化安原是唐代寺，
风流德应留下宋时坟。
青松几棵曾降甘露，
多年山鼠也生白纹。
后代看现在犹如现在看往昔，
读书台畔还立着碑文。
其五
重来剡曲结茅茨①， 去舍原无一顿时②。
两崦农人俱饷菜③， 八旬老子亦投诗④。
始知天地骞崩甚， 还仗山村朴鲁持⑤。
而我不容今世路⑥， 此情惭愧又何辞？
① 剡曲：剡指化安山的剡湖，曲是曲折隐僻的地方。茅茨：用茅草修盖的小屋。顺治四年，诗人率义兵到此扎营，十二年后，再来此处结庐居住。 ② 去舍：离开。一顿时：形容时间很短。 ③ 崦(yān)：山谷。饷：馈送。 ④ 老子：对老人的尊称。投：赠送。从第三、四句诗可见诗人仍然受到当地人民的欢迎与尊敬。 ⑤ “始知”二句：骞，亏损。崩，倒塌。朴鲁，质朴忠诚。两句后自注：“刘伯绳言：今日人心灭甚，天地所以不崩堕者，是山野中人牵补架漏耳!” ⑥ 世路：世道。
翻译
我重来到剡湖僻处盖茅茨，
当年离开此地原仅短暂之时。
山谷两边的农夫都来送菜，
八十岁的老者也来赠诗。
才知道天地崩坏已甚，
还依仗山村朴鲁支撑。
我既不容于当今的世道，
这情景使我惭愧又更有何辞？
其六
数间茅屋尽从容， 一半书斋一半农。
左手犁锄三四件， 右方翰墨百千通①。
牛宫豕圈亲僮仆， 药灶茶铛坐老翁。
十口萧然皆自得②， 年来经济不无功③。
① 翰墨：笔墨。翰指毛笔。 ② 萧然：萧条、冷清的意思。 ③ 经济：经世济民，此处指经营事业，作动词用。
翻译
几间茅屋尽可以从容，
一半是书斋，一半务农。
左面有犁锄三四件，
右面是翰墨百千通。
在牛舍猪圈里亲近僮仆，
在药灶茶炉边坐着老翁。
十口之家虽显得冷清却自足，
年来的经营事业不算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