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素依赖性哮喘的治疗
哮喘是常见的呼吸系统疾病,随着气道炎症学说的建立与药物治疗的发展,多数哮喘患者,尤其是轻中度哮喘患者的病情得到了良好的控制,但是5%~10%的患者经过正规治疗,包括使用推荐剂量的吸入类糖皮质激素,仍不能得到有效控制。这些病例属于难治性哮喘。难治性哮喘主要有激素依赖性哮喘、致死性哮喘、多种合并症哮喘及肺功能较差的哮喘等类型。
激素依赖性哮喘(SDA)是由哮喘患者长期服用糖皮质激素,对其产生依赖性而造成的,激素一旦减量或者停用,即可引起哮喘复发,严重者甚至导致死亡。通过长期的观察和临床实践,武老师体会其治疗大法大致可以归纳为补肾、调肝、健脾、理肺四个方面。另外,依据激素依赖性哮喘在激素治疗期、撤减期及撤减后期所具有的证候特点,武老师对其病机与治疗也做了总结归纳。
1. 补肾、调肝、健脾、理肺四法
(1)补肾法。补肾法治疗哮喘,国内报道较多,且临床及动物实验表明中医的肾与西医的垂体—肾上腺皮质功能关系密切。补肾法主要有滋补肾阴与温补肾阳两法。武老师体会,对激素依赖性哮喘的治疗,补肾法的运用也总在二者中求之,大致有以下四种具体方法。
①滋阴降火法:可以对抗库欣综合征样副作用。激素大剂量应用20 d以上,尤其是初次使用激素的患者,会逐渐出现满月脸、水牛背、妊娠腹以及烦躁、汗出、难眠、颜面潮红、舌红苔薄黄、脉滑数或浮滑大等火热炎上症状,切不可误当实火而用苦寒直折药,应当用滋阴降火法,“壮水之主,以制阳光”。因为激素可视为中医的纯阳壮火之品,突然大剂量应用,易灼伤肾水,造成阴虚火旺之势,此时服用知柏地黄丸加减,可使患者自觉症状明显改善,保证激素继续应用,使之在一定治疗量上更好地发挥作用。
②温阳补肾法:利于激素停减。温阳补肾法用于激素减量过程中的辅助治疗,已渐为医家所重视,武老师也常在哮喘患者准备减激素时酌加温阳补肾中药,或让其加服金匮肾气丸等中成药。这样激素减量一般顺利,不易发生反跳。
③先补阴后补阳法:可使激素停减顺利。对于使用激素的哮喘患者,从开始就要想到如何减量及停药的问题。武老师一般在激素用量较大时,无论有无库欣综合征样表现,常配用滋阴中药,这样患者不易出现阴虚阳亢症状。在准备减激素时,加用温阳补肾药,这样一般撤减激素比较顺利,也不易出现激素依赖和病情反复。
④阴阳双补、气血并调法:可减少患者对激素的依赖。临床上有激素依赖患者,表现出一派气血不足、阴阳两虚的症状,身乏力,腰膝酸楚,易患感冒,尤其多见于应用激素时间较长的患者,甚至有的人因长期使用激素而出现股骨头无菌性坏死。此类患者要撤减激素,多配用补益阴阳气血之中药,并可用紫河车、蛤蚧、鹿角霜等血肉有情之品。
⑤寒热并用、调和阴阳法:可减少激素用量。某些哮喘患者反复应用激素日久,可见寒热错杂症状,如面赤心烦、口渴、舌苔薄黄、脉滑略数与畏寒肢冷、大便溏薄、易外感、舌体胖淡、舌质暗并见,此时武老师喜用乌梅丸加减,益气温阳、养血通络并用,视其症偏寒偏热或寒热并重而化裁。
(2)调肝法。调肝法实为畅气机、调气血。虽有疏肝气、理肝血之别,但目的在于使人身气血调顺。古人认为,“主气在肺,调气在肝”“肝体阴而用阳”“阴易亏,气易郁”,且气郁易化火生风生痰成瘀,气机调顺而不冲逆,则风火难起、痰瘀不生。当然,痰瘀内阻,亦必妨碍气之调畅。由于气郁、气逆是哮喘发病的重要病机,因此治疗激素依赖性哮喘,当时时注意调肝以利肺。临床上凡激素依赖性哮喘患者,见有气血不调表现,或气滞,或血瘀,均当从肝论治。现代研究认为,中医的肝脏在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肝郁证患者免疫功能低下。可见调肝,即调理气血,能够提高机体免疫功能,对减轻哮喘患者的激素依赖有促进作用。临床上凡见哮喘伴胸胁苦满、情绪郁闷或烦躁易怒、舌暗苔薄、脉弦细者,武老师喜用四逆散加味,偏血瘀用当归芍药散,偏气滞血瘀用血府逐瘀汤化裁。一些女性患者,哮喘发病与月经关系密切,更应重视调肝。经前喘甚,以理气活血为主。经后发病多,偏气虚,常用逍遥散加减,肝脾同调;偏阴虚,用滋水清肝饮化裁,肝肾同治。
(3)健脾法。临床上凡见有脾虚或痰盛症状,当用健脾法。该法主要包括健脾益气、健脾化痰两种。脾为中州,为后天之本,后天可养先天,脾运健则肺之卫外功能强,而不易受邪侵。又脾为生痰之源,气虚则血行无力而成瘀,痰瘀互根而易相合为病。气虚、痰阻、血瘀是哮喘反复发作和难以治愈的病机关键,因此,对激素依赖性哮喘的脾虚型患者,当视其气虚、痰阻以及血瘀的孰轻孰重而选方用药。凡见舌苔厚腻、舌质淡胖暗、脉滑者,必当先予化痰法。舌苔黄腻应清化,可选小陷胸汤合温胆汤加减;舌苔白腻应温化,多选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化裁。舌暗再配用活血之药。一般在舌苔厚腻未退时,激素不宜减量。凡见自汗乏力、易反复外感、舌体胖淡、苔薄白、脉浮无力者,则当用健脾益气固本法,可选玉屏风散合参苓白术散加减。
(4)理肺法。无论治标治本,理肺方药常需配用。理肺,指运用宣、降、温、清、补、润、敛肺之药,调理肺气,祛除痰浊,补益肺气,滋润肺阴,以使肺之宣发肃降功能维持正常。哮喘病位在肺,无论正虚与邪实,均因使肺受累而发病。由于在应用激素治疗过程中,患者表现各异,因此,运用理肺法时也当酌情用药。理肺药大致可分为清宣(药如金银花、连翘、桔梗)、温宣(药如麻黄、杏仁、荆芥)、清降(药如黄芩、枇杷叶、桑白皮)、温降(药如旋覆花、苏子、白前)、益肺气(药如黄芪、党参)、滋肺阴(药如沙参、麦冬)、敛肺(药如五味子、乌梅)等。治疗激素依赖性哮喘,目的是要摆脱激素,虽全身调理更为重要,但理肺亦不能忽视。(https://www.daowen.com)
总之,解决哮喘激素依赖问题,既要辨病论治,更要辨证论治,不仅要注重宏观辨证,更要加入微观辨证,视患者所表现的证候、体征,结合化验等多项指标而立法、处方、用药。虽有补肾、调肝、健脾、理肺之侧重,但总以助肺宣降,而使激素撤离、哮喘治愈为目的。
2. 依据激素撤减不同时期的证候特点治疗激素依赖性哮喘
(1)激素撤减不同时期的病机要点。
①激素撤减前多表现为阴虚火旺,痰热内蕴,升降失司:外源性糖皮质激素作用于人体,类似于中医的纯阳壮火之品,最易劫阴伤津食气,最终使得机体阴阳失衡、气血失调、气机升降失司。长期临床观察表明,激素依赖性哮喘患者口服激素量越大,时间越长,其全身性毒副作用越严重,阴虚火旺证候越突出,痰、瘀、火(热)表现越显著。此时患者可表现为喘息胸憋,咳痰黏稠,不易咳出,伴有颜面潮红,五心烦热,舌质暗红,苔薄黄,间有剥脱,脉细滑数。综合舌、脉、症表现,治宜滋阴降火、清热化痰、降逆平喘,以减轻激素毒副反应,缓解临床症状,为下一步顺利撤减激素做好准备。
②激素撤减中多表现为阴阳两虚,寒热错杂,痰瘀互结:临床观察表明,在激素撤减过程中,随着外源性激素剂量的逐渐减少,激素依赖性哮喘患者肾阳亏虚之征渐露端倪,阴虚火旺之象持续不解,阴阳失衡、寒热错杂之势已趋形成,本虚标实之证愈加昭著。此时本虚以肾阴阳两虚为主,标实则为寒热错杂、痰瘀互结。临证可见胸憋气短,动则甚,咳痰黏稠,或黄或白,伴头晕耳鸣,口唇发绀,咽干口燥,倦怠懒言,腰膝酸软,舌暗红,苔薄白或薄黄,脉细滑。治宜调补阴阳平衡,活血化痰,降逆平喘。
③激素撤减后多表现为肾阳亏虚,气血失和,气机不畅:随着哮喘病情的有效控制,口服激素不断减量,患者痰、瘀、热(火)等标实之候渐去,肾阳亏虚之征愈甚,气血失和之象乃成。此时肾阳亏虚,气血失和,气机不畅,病情易反跳、复发,临床可表现为胸闷不舒,气短乏力,动则喘甚,畏寒肢冷,腰膝酸软,纳呆便溏,舌暗淡,苔薄白,脉沉细或无力。治宜温肾阳,和气血,畅气机。由于激素大量或长期应用,干扰了体内阴阳平衡,无论病属何种类型,中医病机均随体质的阴阳偏盛偏衰而发生转变,因此调整脏腑阴阳平衡是治疗激素依赖性哮喘的关键所在。
(2)激素撤减不同时期的用药规律。
①系列方药加减:激素撤减前期滋阴血、清虚热、化痰瘀,方选知柏地黄丸合金水六君煎加减,药如生地黄、当归、山茱萸、山药、牡丹皮、泽泻、知母、黄柏、陈皮、茯苓、清半夏、炙枇杷叶等。撤减中期滋阴活血、温阳化痰,方选乌梅丸加减,药如乌梅、制附片、党参、当归、白芍、细辛、桂枝、椒目、黄芩、黄柏、苏子等。撤减后期温肾阳、和气血、畅气机,方选金匮肾气丸合当归芍药散加减,药如制附片、桂枝、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山药、山茱萸、牡丹皮、泽泻、茯苓、白术、枳壳等。
②乌梅丸加减:厥阴主风论是乌梅丸用于治疗激素依赖性哮喘的证治基础。厥阴从阴阳论,为两阴交尽、一阳初生之经;而从六气论,则厥阴之上,风气治之。因此,厥阴为病,不仅有阴阳错杂之机,而且有肝风内动之势,并且二者可以互为因果。阴进阳退则寒生,阳进阴退则热长,阴阳往复之间则风气乃成。厥阴生理为由阴出阳,阴阳协调,和风以生;厥阴病理为阴阳出入之气不相顺接,阴阳不和,和风转为贼风而乘机妄动于内。肝体阴而用阳,风气鼓动则本体易耗而标用易亢,进而导致寒热错杂、虚实相兼之势。因此,阴阳错杂与风气内动是厥阴主证的统一病理,厥阴主方亦自当谨守此机而立法。考张仲景诸方,唯乌梅丸之组成集酸苦辛甘、大寒大热于一身,能够以杂治杂而兼理肝风。如前所述,激素依赖性哮喘的基本病机特点为阴虚风动、寒热错杂,与厥阴主证正相吻合。因此,以乌梅丸治疗激素依赖性哮喘可谓圆机活法,独辟蹊径。
乌梅丸组方特点及临床运用:乌梅丸集酸苦辛甘于一方,寒热并用,气血双调,标本兼顾。方中不仅以其辛甘助阳、酸苦坚阴、温清并补之配合而能调理阴阳、寒热、虚实之错杂,而且以其重用酸收之长,突出敛肝熄风之妙用。全方配伍精当,层次分明,虚实两顾而无攻补之过,收中有散而无寒热升降之偏,由此使其动荡之势于阴阳调理之间归于平和,激素得以撤减,哮喘得以控制。
临床运用乌梅丸治疗激素依赖性哮喘,根据激素撤减过程中的不同阶段,辨别虚实之偏颇、寒热之多少、病情之缓急、诱因之兼夹等,及时调整药物比例,加减用药。如本虚以肝肾阴虚甚为主者,重用乌梅,酌加白芍;以肾阳虚为主者,重用附子、干姜、细辛,同时以肉桂代桂枝;以气血虚为主者,重用人参(常以党参或太子参代)、当归。病情偏热者,若以肺热为主,常以椒目代川椒,酌加黄芩;阴虚火旺明显者,重用黄柏,加知母。痰湿重者,重用干姜、川椒、桂枝等。风甚者,重用防风、乌梅,若以阴虚风动为主者,酌加五味子;肝阳化风者,酌加钩藤。外感风邪诱发哮喘加重者,重用细辛,酌加防风;因情志不遂、肝气郁结而诱发哮喘加剧者,酌加柴胡、白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