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与晚清“写情小说”的发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恨海》与晚清“写情小说”的发生

晚清作家刘鹗[3](1857—1900)在其谴责小说代表作《老残游记》的开篇里,沉痛而又详尽地讨论了“哭”这一情感形式:

婴儿坠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啕。然则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终也。其间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则际遇之顺逆不与焉。马与牛,终岁勤苦,食不过刍秣,与鞭策相终始,可谓辛苦矣,然不知哭泣,灵性缺也。猿猴之为物,跳掷于深林,厌饱乎梨栗,至逸乐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学家云:猿猴,动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灵性也。……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哭泣计有两类:一为有力类,一为无力类。痴儿騃女,失果则啼,遗簪亦泣,此为无力类之哭泣。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此有力类之哭泣也。有力类之哭泣又分两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尚弱;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甚劲,其行弥远也。

《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于《红楼梦》。王之言曰:“别恨离愁,满肺腑难陶泄。除纸笔代喉舌,我千种想思向谁说?”曹之言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万艳同杯”者:千芳一哭,万艳同悲也。(https://www.daowen.com)

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内千芳,人间万艳,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4]

这篇以泪为墨的檄文写得并不隐晦,甚至直接诉诸“哭”的政治性。春秋齐人杞梁为君攻城而战死,其妻哭而城崩;舜帝之二妃娥皇、女英闻帝崩而抱竹痛哭,泪洒竹茎形成血色斑点(也就是“湘妃竹”这一品种的由来)——妻子们感天撼地的哭泣本来是荒诞不经的上古传说,但因其哭泣的对象是死忠之臣与尽瘁之君,即儒家政治伦理的核心价值,因而具有了政教讽喻的意义。不过,女性毕竟没有政治的自觉,其具体的哭泣行动也无法进一步升华。在刘鹗看来,最有力的哭泣并非具象的眼泪与悲伤,而是历代文人以文字为寄托,表达家国乱离、人世无常的总体情感的抽象之哭,即《离骚》《史记》《西厢记》《红楼梦》之属,所谓“望帝春心托杜鹃”是也。刘鹗的小说《老残游记》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全书共20回,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发表于《绣像小说》半月刊上,原署鸿都百炼生著。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谈及“清末之谴责小说”时,概论其特征为“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5],具体讲到《老残游记》时说:“其书即借铁英号老残之游行,而历记其言论闻见,叙景状物,时有可观,作者信仰,并见于内,而攻击官吏之处甚多”[6],还是把此作归于谴责小说的大流,只肯定了其写景状物的技术细节,却忽略了小说开篇这一段“哭泣/感伤论述”在明清以来文学史/心灵史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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