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与《医林指月》
学界一般认为最早提及“钱塘医派”,见于陈修园(1766—1823)的《医学三字经》,“大作者,推钱塘”[6]。至于钱塘学派具体的核心人物,则多依据《清史稿》之传记,“明末,杭州卢之颐、繇父子(此处名字记载有误,应为卢复、卢之颐父子)著书,讲明医学,志聪继之。构侣山堂,招同志讲论其中,参考经论,辨其是非。自顺治中至康熙之初,四十年间,谈轩、岐之学者咸归之”[7]。不过与张志聪(1610—1674)[8]毗邻而居的同乡王琦,早在乾隆三十四年(1769)刊印医学丛书《医林指月》时就明确指出“闻之耆老,自顺治至康熙之初,四十年间,外郡人称武林为医薮”[9]。
据民国《杭州府志》载,王琦罄资刊印《医林指月》丛书,志在救世,“志聪、世栻所著医书数十种,板已漫漶。琦病时医不学无术,孟浪误人,欲重刻其书以救世,而力未逮,乃取卷页最少者三种及医书之切要者九种,凡十二种,颜曰《医林指月》,罄资刊之”[10]。从《医林指月》各书跋可得知,其刊刻时间大致集中在乾隆甲申(1764)至乾隆己丑(1769),距王琦去世仅隔四五年,实为王琦晚年一大义举。
王琦在《医林指月·序》(乾隆丁亥,1767)中称:(https://www.daowen.com)
医书佳者,实有助于天地好生之德。自《灵枢》《素问》而后,代有作述矣。乃亡佚不传者,正复不少。观于传者之不能皆佳,则忆佳者或反不能尽传,为可惜耳。余抱疾有年,端居多暇,裒集医书,用消永日。中有未尝锓板而以移写留传者,有已锓板而中遭蠹毁仅存旧印本留传者。其书一遵《灵》《素》要旨,异乎时俗所尚庸妄无稽之说,洵可以为后学之规矩准绳者。而今时已难观矣,诚惧更历岁月,或至于淹没无传,使前人著述之苦心,竟归泯灭,殊为恨事。因思刊刻而流布之,凡长编巨帙,力有弗逮,取其卷页少者,先付匠氏,凡十余种,合而成编,曰《医林指月》。义取《楞严经》中所说,以手指月示人,人当因其所指,而仰视月轮。若不明所指者,远在空际,而近觅于指上,岂惟不见月体,亦复不知指用。喻参佛法者,不可拘滞于言教也。余谓学医之士,亦宜深师此意。阅斯编者,寻文索义,能以《灵》《素》为指归,而更勿胶泥其心思,以别阴阳、辨标本,决疑似死生之界,明化裁通变之用。庶不负昔人著述之苦心,而于天地好生之德,谅亦有小补也[11]。
王琦抱疾多年,因感于有价值的医著不得尽传,乃至湮没无闻,因而选编宋、元、明、清时医著10余种,予以校订合刊。王琦在《侣山堂类辩·跋》中称,张志聪“所辑者俱已授梓行世,甫及百年,流传日少,其《针灸秘传》及《侣山堂类辩》二种已难得购。余寻之有年,始得《类辩》一种。观其准古衡近,析疑纠谬,足为后学规矩准绳。亟为重梓,以广其传。后之学者苟以此为指南,庶能得正道而由之,宁有歧路之迷,邪径之误哉”!依据张志聪本人的落款,“康熙庚戌正阳月西泠隐庵张志聪书于岩池之花阑”,《侣山堂类辩》著述的完成约在康熙九年(1670)。据《中国中医古籍总目》载该书现存最早版本为天津人民图书馆藏康熙九年(1670)刻本,但据《张志聪医学全书》考证,此康熙版本实为清乾隆以后版本,即现存最早版本乾隆宝笏楼刻本《医林指月》丛书。目前存世的《本草崇原》最早刻本,也是王琦所收的《医林指月》丛书本[12]。亦可见钱塘医者张志聪等人的著作得以保存,王琦确有收集刊刻之功。不过有意思的是王琦本人很难说是一名医者,在文学史上以注释李白、李贺的诗文而知名,其刊行的著作在后世流传影响较广的是辑注的《李太白全集》和《李长吉诗歌汇解》[13]。
王琦的家就在吴山,其故居位于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粮道山26号[14]。吴山左依钱塘江,右瞰西湖,山势绵亘起伏,风景秀美,林木葱郁,苏轼在《卜算子·感旧》一词中也赞叹:“蜀客到江南,长忆吴山好。”张志聪在《侣山堂类辩·序》称:“余家胥山之阴,峨嵋之麓,有石累焉纷出。余因其屹然立者,植之为峰;块然枵者,依之为冈;峭然削、洞然谷者,缀之为曲屈、为深窈。就其上筑数椽,而南则构轩临其山。客有访余者,望其蓊蔚阴秀,咸低徊留之,拟冷泉风况焉。余日坐卧轩中,几三十年,凡所著述,悉于此中得之。去冬《素问》成,渐次问世。”张志聪于胥山之阴侣山堂,讲学著述论辩几近30年。侣山堂所在粮道街,即在杭州府县城粮道署附近,此处是通往吴山的主要通道,每年来吴山进香的游客络绎不绝。同时也是药市集聚地,时至今日,吴山脚下还有胡庆余堂药铺。王琦居所恰好就在粮道街,晚年号“胥山老人”。虽然王琦出生时,张志聪已逝,但是对侣山堂的故事应该早有耳闻。在《侣山堂类辩·跋》中还特意提到当地流传的张志聪、卢复为粮道治癃闭的故事。王琦称他从黄观石处听到,张志聪曾为粮道书吏,当时粮道患癃闭,诸医用药皆无效,志聪用补中益气汤,一剂而愈。但是后来王琦又听张东扶言卢晋公(复)事,“粮道患内闭,溺不得下,势甚亟,诸医皆束手。晋公以人参、麻黄各一两定剂,诸医嚅嚅不敢谓是,粮道不疑,而饮其药,不逾时,溺下,粮道喜以千金赠晋公”。王琦感叹世传卢、张二君都为粮道治病,可能是为了强调其治病都有奇效,因此王琦强调该书“名言精理,所蕴不少。人当殚思细参,以收其益,慎毋视为浅近而忽之也”。由此观之,王琦之所以刊刻前贤之书,可能与他居于侣山堂附近,能闻之耆老,有地缘之便,又有桑梓情怀,为避免乡贤之书籍零落,故加以刊刻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