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贤论与利济为怀:《医林指月》的选编刊刻
王琦所刊刻的丛书中收录的医籍,虽然出自不同时段、不同医家之手,但彼此却相互关联。主要是钱塘医者卢复、卢之颐,以及张志聪、高世栻师徒的著作。卢复的《芷园臆草存案》,卢之颐的《痎疟论疏》(《芷园素社痎疟论》《芷园素社痎疟疏方》)《学古诊则》,张志聪的《本草崇原》《侣山堂类辩》,高世栻的《医学真传》。其余6种虽然不是其所著,但也大多是由他们或门人点评、辑正、参论(见表5)。《医家心法》《扁鹊心书》由高世栻私淑门人胡珏评,《易氏医案》《敖氏伤寒金镜录》由卢复作记。此外,黄宗羲曾亲自为张介宾作传(见《质疑录》),而亟斋居士撰《达生编》之所以入选,可能为实用书。钱塘医者撰写、辑校医著,并且薪火传递,此举为王琦所推崇。
因而王琦所刊刻的丛书虽然收录了自宋以来的医著,但是在丛书的编排中,并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按成书时间的先后来安排丛书的顺序,而将清代钱塘医者高世栻的《医学真传》列在卷首。王琦在丛书序中明确强调取佛经《楞严经》中“以手指月示人,人当因其所指,而仰视月轮”,暗示此套丛书是为学者指示学习经典的途径。王琦还为丛书收录的医著一一作跋[15],并对其进行评述。可见,王琦在编辑丛书《医林指月》时是有一定的收选标准,刊刻其书,以期为后学之指南,避免误入歧途,以归正道。
《医学真传》一书其开篇即为《医道失传》,“慨世之医,昧圣贤经论之本源,袭后人方书之糟粕。汤方歌括之册,视为秘典,分门别类之书,奉若圣经,岂不谬哉?我故曰:轩岐没而医道亡,仲师死而真传绝,洵不诬也”[16]。为此书作序的王嘉嗣为高世栻的门人,在《医学真传·序》(康熙三十八年,1699)中特别强调,“自农皇肇起,辨草木以著药性;轩岐继作,明阴阳以著《内经》。至汉末,笃生张仲景先师,上承农轩之理,著《卒病(伤寒)》《杂病(金匮)》两论。率皆倡明正学,以垂医统”。但是张仲景逝后,经论之道遂失,且家自为书,人自为学。幸好高世栻“学识超群,注释经论,既已述大道而正其传,暇日集群弟子往复论难”,汇集成帙,摘其要者,梓以问世,“使皆知医之传有其真,而学以不伪,是诚我夫子扶挽斯道之志也”[17]。韩愈认为,孔孟以后道学失传,故提出要复兴道统。如同儒学的讲述路径,仲景逝后,医道渐失,也呼吁医学真传。康熙四十九年(1710)姚远在为《医学真传》作序时也称“自正学失传,医宗罔据”,滥用攻伐、寒凉。并且用医案来警醒世人,“患疹,本属轻证,可调和立愈。延请儿科数人,皆称时彦。始则太用攻发,致起痰喘,继又过投寒凉,禁止饮食,遂至不起”。后读到《医学真传》才知“医之误人”,因此将此书重梓,加以传播,“窥淳于、仲景诸公之旨,则此书固医学之指南”[18]。《医学真传》中专设《医门经论》篇,提出《本经(神农本草)》《内经(黄帝灵枢、素问)》皆医门圣经,《卒病(伤寒)》《杂病(金匮)》皆医门贤论,犹儒者之五经、四书也[19]。王琦对此特别肯定,在跋中也称“《灵枢》《素问》《神农本经》《卒病论》《金匮要略》五书皆圣哲之微言,医门之奥旨也”[20]。通过书籍的刊刻流传,为医学提供指南,“倡明正学,以垂医统”。这可能也是王琦刊刻丛书之愿望,试图建立医家统绪的模范,鼎定医学正典和道统。(https://www.daowen.com)
医学丛书不仅收录此等圣贤经论,也收有利民之大众读物。既重医理,亦重医案,汇集了中医学的基础理论和个人的行医经验。可见,明清医籍无论在形式还是内容上,都发生了非常重大的变化。一方面是医籍在数量上远超前代,另一方面越来越突出医籍的实用价值,重视具体医方的介绍,详列医案,强调实用性。刺激医籍数量剧增和内容转向的直接动因,是巨大的阅读需求的存在,医籍的基本读者不仅包括医者,也包括普通的民众[21]。《达生篇》浅显易懂,篇幅短小而实用价值极高,作者强调“好生者见之,宜为广布。有力者重刻通行,无力者手抄数册,口授数人,随份所至,亦未必非吾儒同胞同与之一事。吾人利济为怀,原非求福,然积善余庆,必有攸归”。书籍的出版与传播,成为为民众谋福祉的途径。“反复以言其理,至于方药,殊未之及,偶载一二,皆取先贤古方极平稳者,盖极平常之事,须用极平常之药”,以求普及大众。“开卷即载临产者何?盖临时仓卒不及细检,因以切要者载之首篇,且令开门见山,人人熟习,专意行持,自可无误。若平时讲说,原不妨从保胎顺序看之也。”“此编言词俚俗,未免见笑大方,但原为妇人而设,识字者固不必言,不识字者令人诵之,皆可通晓。然须平时讲,令心中明白,临时自有主张。不但产母宜知,一应老幼男妇皆当知之,与其看戏文、听说书,不如此等有益也。”[22]需要平时讲读明白,以备急用。此书所辑医书既重视经典以树立医学的规范,又注重医学的普及作用以为指南。由此观之,经典化与大众化并行不悖,对于医学知识传承的面向呈现多元化。
明清代印刷业、出版业的发达,私人书坊书肆的活跃,书籍销售网络的扩展,使得坊刻本医籍开始成为这类图书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而打破了医籍原本主要依靠政府官刻和作者本人家刻的传统格局。丛书中处处强调书籍刊刻整理的重要性,为《质疑录》作序的石楷称,虽然没能做张介宾登门入室的弟子,但是读其遗著,“虽不能至,心窃向往之”,并且号召“同志君子,次第梓行,以共欣赏焉”[23]!王琦在跋中称,“张景岳以医术著声于明万历、天启间,所辑《类经》暨《景岳全书》二种,流播宇内殆遍,惟《质疑录》一帙,虽已为东海石氏所刊,而人间见者甚少”。张介宾《质疑录》之所以被选择,是因为其流传较少。不过王琦还特别强调他儒而医的身份,“六经诸子,无不考镜”“好谈兵,思有所用于世”“于象数、星纬、堪舆、律吕,皆能究其精蕴。至于辽阳之败亡,中原之扰乱,皆预决于数年之前,是其所学甚博,不特医术一端矣”![24]
图书的刊刻流传,为医学知识的传播开辟了更广阔的途径。《医林指月》所收《医家心法》及《扁鹊心书》均为钱塘胡珏参评。雍正三年(1725)胡珏参评《医家心法》时称“浙中精于医学者,有二高子,居钱塘者曰士宗先生,居四明者曰鼓峰先生”。胡珏当时“慕士宗先生之名,欲受业其门”,但是“迫于贫,不果”。不过胡珏虽不是高世栻面授弟子,但“每得其著述,不厌研究,以私淑之”。后来胡珏从越溪王谦中得到《医家心法》,“深喜,数十年景企之私,一旦得读其书,不啻见其人,何快如之”[25]。这表明当时师生面授的学医途径是需要一定成本的,而通过读书私淑,使贫者亦可负担,降低了学医的门槛。朱震亨身后,不断有因对其著作的阅读、传播,来宣称是朱震亨的弟子[26]。胡珏对书籍的整理,有对医学知识传承的自发责任感。宋代窦材所集《扁鹊心书》,“岁久淹没,人间少有见者”,胡珏得到后,视为“奇书秘册”,并且胡珏本人“精医理,于古今方论,剖析疑似,指斥伪谬,皆合轩岐正义。遇危急之疾,他人缩手告难”,胡珏“治之,往往奏效”,得到此书后,“治人痼疾,益多奇验”。他去世后,其子胡道周,继承其医业。曾手书其书,示给王琦,希望重刊传世,但是因为家贫乏力,未能刊行。书渐遭蠹蚀,其孙迫不得已,拜托王琦助为刊行。书上附有胡珏参论百余条,拾遗补阙,真可谓“窦氏功臣”。家传之本,一般不能由外人刊刻,但是为了让医籍广传于世,特请王琦助刊。王琦感叹:“数十年前,古月老人(胡珏)父子相晤语,宛然畴昔事,岁月如驰,两人墓木已拱,不获亲见是书重刊,为可叹也。”[27]《本草崇原》一书同样如此,“张君(志聪)创其始,张殁而高君(世栻)集其成,缮写样本。方欲锓板,高君又亡,事遂中辍。阙后,样本传归胡念庵(珏)家,念庵(珏)夫子谢世,不知又归谁氏。兹从胡之门人高端士处得其移写副本”[28]。《本草崇原》由张志聪撰写,高世栻纂集,后来由胡珏收藏,然后王琦从胡珏门人处得到此书,最终编入《医林指月》。可见,《医林指月》所辑三本医书,都依赖于同乡胡珏及后人、门人的收集整理。王琦跋称:“念庵(胡珏)奋笔纠绳,补偏救弊,为学人指示迷津,医准上古经论,谓为后辈之良导师也,可即谓先辈之诤友也亦可。”书籍的流传,使得医学知识的获取呈现开放性,而书籍在进一步的校正刊刻中,补偏救弊,又反过来对医学知识进行梳理与归纳,为后来学人指示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