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医薮:《医林指月》对医学知识的地域构建
《医林指月》中特别强调张志聪、高世栻等人在侣山堂研经讲学。丛书卷首《医学真传》,其开篇引言称:“丙子(1696)春,先生聚门弟子于侣山讲堂,讲学论道,四载有余。群弟子先后进问,道渐以明,医渐以备,先生著示及门嗣等手录者,不下百余则。因谓及门曰,此医学真传也,汝等录之,将来可以公诸天下矣。嗣等因摘述而授之梓。”可见,高世栻继承了张志聪侣山堂讲学之风,与群弟子辩论讲学,以此明道,并且口授医学知识,以“公诸天下”,以此彰显医学也是天下之公器。
不过有关侣山堂的事迹,自康熙十三年(1674)张志聪逝世后,虽屡修方志,但遍检《钱塘县志》《杭州府志》《浙江通志》均未加以载。直至民国所纂的《杭州府志》始载:“张志聪,字隐庵,高世栻,字士宗,皆钱塘人。康熙年间,钱塘为医薮,如志聪尤推重,游其门者多成良医,尝与诸弟子讲学于侣山堂。时世栻道已盛行,一闻志聪讲学,幡然从之游,技大进,竟与志聪齐名。”此则记载直接提到张、高之所以被推崇,在于陈修园,“闽医陈念祖,名盖世,独低首于张、高,于所著《三字经》曰:大作者,推钱塘。自注云:张隐庵、高士宗皆钱塘人,各出手眼,发前人所未发,为汉后第一书。其于《伤寒·凡例》又称:志聪所著,超出群书之上,其为医家倾倒如此”[29]。
陈修园(1766—1823),福建长乐人,曾拜泉州名医蔡茗庄为师学医,在直隶任知县时,曾自制方剂,治疗受疫百姓。嘉庆二十四年(1819)以病告归后,在长乐嵩山井山草堂讲学,门人亦众。陈修园在《医学三字经》中对医学源流进行梳理评价时,对自《千金》《外台》以下各家较少推崇,“后作者,渐浸淫;红紫色,郑卫音”,尤其是明以降“数子者,各一长;揆诸古,亦荒唐;长沙室,尚彷徨”,但对“钱塘”推崇备至,“大作者,推钱塘;取法上,得慈航”[30],从群体性、地域性来概括钱塘医学。
民国《杭州府志》传记后小字附注,明确指出张志聪、高士宗合传,出自仲学辂所撰事略。翻检史料,仲学辂确实在光绪十三年(1887)《侣山堂素灵集注·后跋》也特别肯定了陈修园对钱塘医者推崇之功,不过他又强调陈修园本人的医学思想也是受张、高二人的影响,“大旨悉本侣山堂”:
长乐陈修园,欲度迷津,特开觉路,于《三字经》中,叙医学源流以告人曰:大作者,推钱塘。钱塘谓张隐庵、高士宗也。康熙间,隐庵与众弟子开讲经论于侣山堂,士宗继之,于是侣山堂有《素灵集注直解》《伤寒宗印》《伤寒金匮集注直解》《侣山堂类辩》《针灸秘传》《医学真传》《本草崇原》等书。夫《素》《灵》明体达用,《伤寒》《金匮》以经为体,以方为用。隐庵因经方意义艰深,而作《集注》,士宗因《集注》意义艰深而作《直解》。其余各书,犹黄钟以下十一律,藉泻黄钟之蕴者尔。传至修园,又有《素灵集注节要》,外附十余种,语不躐等,使读者如食蔗,渐入佳境,而大旨悉本侣山堂[31]。
在民国《杭州府志》还收录了王琦的传,传记之后也称王琦的事迹出自仲学辂所撰事略。不过其传记是归在《义行》类,仲学辂称王琦“尝校书于侣山堂,即医师张志聪高世栻讲学处”,并盛赞王琦刊刻《医林指月》,是志在救世的义举[32]。
由此观之,王琦之所以在《医林指月》篇首力推侣山堂,确实来自他的在地体验。在此志中还称卢之颐为张志聪师者,然而考察康熙时期史料及卢之颐、张志聪著作,似无证据可以说明卢之颐为张志聪师[33]。不过卢之颐在《本草乘雅半偈》书中自序云“岁在庚午(明崇祯三年,1630),武林诸君子大集余舍,举仲景两论及《素》《灵》密奥,期余一人为之阐发”,特别强调大集武林诸君子,以研经讲学。卢之颐“尊经复古”,对《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做了大量的整理注释。这种以讲学的形式,集体研讨经典,引导了后来钱塘医者治学的方法和方向。张志聪、高世栻在治学上基本上遵循这种形式,在侣山堂与弟子讲经著述,后世将张志聪归为卢之颐门下,可能就是基于此。
王琦在《医林指月》跋中特别提到,“钱塘卢复,万历天启人,虽隐于医,然不妄交游,生平与闻子将、严忍公诸文人诗酒往来,为肺腑友。其没也,严印持为作传,徐之垣为作行状,李长衡为作墓表,陈元晖为作志铭,悉一时名士,他可知矣”[34]。特意将卢复置于地域社会的场景中,对钱塘医与士的交往重点描述,以凸显医者的地域身份。故稍晚曹禾(?—1861)在《医学读书志》卷下载:“志聪,字隐庵,卢之颐弟子,自称南阳后裔。于《内经》、仲祖书,童而习之,白首始获其要。乃昼思夜梦,又积二十年,方成是集。”[35]特别声称张志聪为卢之颐弟子。张志聪于《伤寒论宗印·自序》曾自述:“聪家世南阳,值汉室之乱隐居江右,十一世祖游宦钱塘卜筑湖上,自仲祖及今四十三叶矣。其间以医名者,什有二三。余因髫年失怙,弃儒习医于兹,历三十年,籍卿子师开示广览前代诸书。”[36]张卿子,即张遂辰(1589—1668),张志聪自称卿子师,然而生长于侣山堂附近的王琦,并未编选张卿子的医著。张卿子在康熙年间《仁和县志》有载,而康熙《武康县志》《海州府志》均称其原籍仁和,迁居武康,康熙《杭州府志》则直接称其为钱塘人[37]。不过与张卿子同时代的倪朱谟在《本草汇言》“师资姓氏”中称其为余姚人,倪朱谟编纂此书时曾“遍游遐方,登堂请教”[38],张卿子为余姚人,寓居杭州当为实情。张卿子本人也宣称,“其弟子张开之、沈亮辰最著”,并未提及张志聪,显然张志聪在张卿子诸弟子中并非名声显赫者,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前志一直未有记载张志聪。不过作为同乡的王琦,对这位宣称是仲景之后的乡贤却极力推崇,正是张志聪在侣山堂汇集医家子弟于其中,研经论辩,才激荡出武林医界之盛况。《医林指月》所收录的医者,也大部分是与侣山堂彼此关联的活跃学者,故未刻意强调寓居于杭州的张卿子。从卢复、卢之颐到张志聪,再从张志聪到高世栻,父子、师承,开放式的讲学,对经典的研习,使得武林医学蔚为大观。
仲学辂本人有感于张志聪“讲堂方被劫灰,遗籍亦遭兵火”,因此四处收罗。仲学辂,字昴庭。钱塘瓶窑人,清同治三年(1864)举人,曾任浙江淳安县教谕,后弃官就医。仲学辂为章太炎中表伯叔行,章太炎《仲氏世医记》中赞道:“昴庭先生,以举人教于淳安,好明道伊川之学,尤善医……祖述仲景,旁治孙思邈、王焘之书,以近世喻(嘉言)、张(志聪)、柯(韵伯)、陈(修园)四家语教人……而病应汤即效,人以为神……已而就征疗清慈禧太后,归又主浙江(杭垣)医局,所全活无虑数万人。”[39]仲学辂以张志聪《本草崇原》为纲,并参照张志聪《侣山堂类辩》、高世栻《医学真传》,集众家之长,增补辑校,撰成《本草崇原集说》,传承发扬了侣山堂的医学思想。宣统元年(1909)章太炎长兄章炳森曾为书作序:“邃于理学,一宗《本经》,长沙(仲景)及张氏(志聪)、高氏(世栻),疏方用药、神妙变化。”[40]仲学辂对侣山堂的另一贡献是翻印《素》《灵》《集注》《素问直解》等医籍,由书局提调宋观察,属章椿伯汇集参校,请于卫大中丞发局刊行,“按侣山堂至乾隆时,但缺《针灸秘传》,迄今止百余年,亡书过半。倘天将大昌斯道,俾得逐一搜罗,校勘付梓,以广其传,则医门之幸,亦即天下苍生之幸也夫”[41]!钱塘医学得以薪火传递,也是书籍不断被保存、注解、翻刻的过程。
章太炎曾在杭州诂经精舍,师从朴学大师俞樾,开始专治左氏传[42]。因而对于钱塘医者尊经复古的思想特别肯定,他本人曾专门对《医林指月》所收《本草崇原》《医家心法》《侣山堂类辩》《易氏医案》等进行批注[43]。章太炎虽然与张志聪时代相隔,但通过对《侣山堂类辩》《本草崇原》书籍的批注整理,也加入钱塘医学的传承中。可见这一批学者型的医者,特别是有丰富校注书刊经验的学者,从王琦到仲学辂、章太炎,使得钱塘医学知识不断得以绵延传承。
2007年3月浙江省中医药学会、杭州市园林文物管理局立《侣山堂碑记》称:
明清以降,康乾巡行,医学盛况空前。时医云集,名家荟萃,习岐黄之学者咸向往之,人称武林为医薮。论医讲学,卢之颐开先河;尊经崇古,张遂辰创派别;承上启下,张志聪集大成;竭尽全力,张锡驹羽翼之;呕心沥血,高世栻传衣钵;薪尽火传,仲学辂终善局。代代传承,名振一时,史称钱塘医派,独领风骚百年。是堂记载武林医学文化,见证钱塘历史盛事,惜乎乾隆年间毁于兵燹,今逢遇太平盛世,又适值《钱塘医派》一书付梓刊行,乃建亭立碑为之记。
可见,钱塘医者的群体形象是在不同文本的叙述中不断叠加形成。从钱塘王琦《医林指月》的刊刻,到余杭章太炎的批注,文人学者对医学知识的地域建构起到重要作用,最终构建了钱塘医派的二卢、三张及高、仲七位大家的完整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