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医学朴学化及其与文艺复兴的思想呼应
张树剑
文明的地域化与全球化总有着令人惊异的联系，轴心时代的文明呼应已经成为一个令人熟知的理论。14—16世纪发生于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令世界瞩目；无独有偶，稍晚一些的中国，在明代后期到乾嘉时期，约16—18世纪，也完成了一次深具革命色彩的学术转型，从宋明理学传统转向清代的朴学传统。文艺复兴凭借人文主义思想走出了神的天空，一方面向上寻求古希腊的学问，一方面向下启迪了近代科学的产生。清代学术的朴学化潮流与文艺复兴的学术方向和结果十分相似，学术方向主张复古，抑宋复汉，同时下接清季，成为清末科学化运动的序曲。所以梁启超谓：“清代思潮果何物耶？简单言之，则对于宋明理学之一大反动，而以‘复古’为其职志也。其动机及其内容，皆与欧洲之‘文艺复兴’绝相类。”[1]任公此语并非拉郎配式的比拟，其写作《清代学术概论》的缘起就是为蒋百里的《欧洲文艺复兴史》写序，“不料愈作愈长，与蒋书相等，只可分行”[2]。朴学运动既是中国学术的一次自我反省，也是对欧洲文艺复兴乃至科学革命的一次呼应，其媒介就是明季以来西学传入，将东西方的学术运动联结成一个整体。
医学是文艺复兴这一部思想启蒙史诗中的重要篇章。希波克拉底与盖仑的著作被翻译与传播，古典医学得以复生，更得以重新评价，同时催生了医学新的局面，解剖学、生理学与疾病学开启了新的研究。中国的情况与之类似，医学在朴学的影响下，学者们校注考据古典医籍成为一时之风，吸纳新学亦在其中，上接古典，下联近代医学，均在医学朴学化运动中完成。
以前在讨论清代学术的时候，往往只是在思想史与文化史的圈子里徘徊，对于医学的参与缺少深入研究，对医学朴学化的认识更为粗略。对于该时期医学史的讨论，学界主要关注附丽于医学之上的西学与中学之间的矛盾与融合，其中，对传教士医生的关注最多[3]，对西学东渐启发的“中西汇通派”医学流派的研究也较为丰富[4]，但往往忽视了中国自身的学术传统对医学转型的推动力，看上去好像是从传统的宋明医学直接通过与西学的交织而进入近代中医学，对于医学在清代转型的复杂性少有讨论，有关朴学与医学的文章只有寥寥几篇，均是关于朴学家校诂医书的成绩[5]，或许是与医学这一门学问的专门性有关。本文认为，以朴学作为中介，清代医学在纵向上承接汉代传统，在横向上吸纳西方学术，才完成了转型过程，其间表现出的人文主义色彩与文艺复兴“绝似”，但是中国医学的最终走向与欧洲却大为不同，留下了自身的人文特点，在今天尤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