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朴学思潮的兴起与特点

一、清代朴学思潮的兴起与特点

朴学,或称为清代考据学,肇始于明末清初,繁盛于清代中叶,是清代学术的主流,其影响深远,流觞绵延至今。朴学的学术特点是注重考据,务于实用,研究内容包含文字、音韵、训诂、目录、版本、校勘、辨伪、辑佚、避讳、金石、职官、舆地、天算、乐律等学科,同时与西学有着一定的交流。

朴学的产生首先是从理学内部衍生而来。明代具有实学思想的学者提倡经世致用,在理学内部出现了对空谈心性的反思,形成了实学一脉。明代实学思想的成绩以李时珍《本草纲目》、宋应星《天工开物》、徐霞客《徐霞客游记》为杰出典范。在清代中叶,当理学最终没落时,注重训诂考证的乾嘉学派应运而生。梁启超总结晚明以来的学术主潮说:“学风自然由蹈空而变为核实——由主观的推想而变为客观的考察。”[6]实学“言必征实”为朴学奠定了方法论基础,和朴学的实证方法在注重证据方面实是相通,如黄宗羲所谓:“道非一家之私,圣贤之血路,散殊于百家。”[7]美国科学史家夏平(Steven Shapin)谓:“没有一幢房子是用完全没有用过的物料,按照与旧样式毫无相似之处的设计来建造的,同样地,没有一种文化能完全拒绝它的过去。”[8]文艺复兴的精神是从经院哲学思想中产生,清学也是从宋明之学中走出。

明清鼎革的政治变迁成为知识界思想剧变的重要动能。清初的学者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傅山等深刻反思明亡的教训,空谈心性义理的性理之学成为学术批判的靶子。“他们对于明朝之亡,认为是学者社会的大耻辱、大罪责,于是抛弃明心见性的空谈,专讲经世致用的实力。他们不是为学问而做学问,而是为政治而做学问”[9]。同时,由于清廷对学者亦有所猜忌,尤其是雍乾之世,文字狱兴,学者更难议政说理,遂以聪明才力进入训诂穷经之学。同时,清代中期,江南渐呈富足之象,苏、皖等地学问繁盛,惠栋、戴震等名家引领风骚,也是乾嘉学派兴起的原因之一。此时,学者对于清廷已不似前辈那般敌对,乾隆重开博学鸿词科,同时编修《四库全书》,网罗天下俊彦,考据学家占据主导。清初编修《明史》时顾炎武、黄宗羲、万斯同等均以民间学者参与,至乾隆时,朴学家已经成为四库编修的主力。

另外,清代学术变革一个重要的学术资源就是西学。明代欧洲传教士陆续来华,带来了彼时西方的思想与科技成果。其时,欧洲已经经过文艺复兴的过渡进入到了近代科学的发明时期,其间人文主义运动令古希腊科学与医学的文本全面地恢复,更启发了怀疑精神与近代科学思想。所以,西学在进入中国的一开始,就带有人文主义的内在精神。这是西方近代科学第一次与中国接触,士大夫阶层中对西学充满热情的学者如徐光启、李之藻等,不仅与传教士利玛窦、邓玉函等过从紧密,在积极帮助传教的同时,还与他们合作翻译了多本西方科学著作,西方科学中逻辑与求实的内涵开始影响中国的知识界。明季学者将西学作为实学的同道,认为西学可以“补儒”。徐光启:“余尝谓其教可以补儒易佛。”[10]张星曜说:“天地间是有天理,儒教之备,而犹有未尽晰者,非得天主教以益之不可。”[11]中西实学同气相求,共同启发了清代朴学之风。(https://www.daowen.com)

作为一代主流学术的理学被放弃后,清初的学者们需要另找一个学术方向,复兴汉代经学成为一个重要主张,一个与宋学对立的“汉学”传统形成,汉学注重经学的复兴,对传统学术致力于全面整理与总结。顾炎武称:“古今安得别有所谓理学者?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以言理学者,而邪说以起。”[12]同时,顾氏提出训诂治经的方法,“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13]。乾嘉学派的代表人物惠栋的治学思想一言可蔽之:“凡古必真,凡汉皆好。”“汉人通经有家法,故有五经师。训诂之学,皆师所口授,其后乃著竹帛。所以汉经师之说,立于学官,与经并行。五经出于屋壁,多古字古言,非经师不能辨,经之义存乎训,识字审音,乃其其义。是故古训不可改也,经师不可废也。”[14]总而言之,抑宋复汉,是清代前中期学术的基本论调。

乾嘉学派之所以称为朴学,与其学术特质有关,即求实致用,上承晚明实学之余绪,除了经学考据之外,尚留心典章、地理、天文、数学医药等研究。顾炎武倡导学术贵实用,“孔子删述六经,即伊尹、太公救民于水火之心,故曰‘载诸空言,不如见诸行事’……愚不揣,有见于此,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时之务者,一切不为”[15],又说“士当求实学,凡天文、地理、兵农、水火及一代典章之故,不可不熟究”[16],并著有《肇域志》《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务实著作。梁启超评价顾炎武:“其标‘实用主义’以为鹄,务使学问与社会之关系增加密度,此实对于晚明之帖括派、清谈派施一大针砭。清代儒者以朴学自命以示别于文人,实炎武启之。”[17]傅山提出“经子齐观”,对理学空谈不屑一顾,有学者谓傅山经子齐观论“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18]。傅山本身是医学名家,有医著传世,其知行合一,经世致用思想亦可由是观之。颜(元)李(塨)学派更是主张“习行”,“心中惺觉,口中讲说,纸上敷衍,不由身习,皆无用也”,倡导习行,反对读书,冲破宋理桎梏,“譬之于医,有妄人者,止备览医书千百卷,熟读详说,以为予国手矣,视诊脉、制药、针灸为粗不足学。书日博,识日精,一人倡之,举世效之,岐、黄盈天下,而天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19]。阮元创办诂经精舍、学海堂两家书院,把天文历法作为书院的考试题目。朴学家虽然亦有支流,但其留意实用的思想却形成了整个清学的特质。

朴学的主要治学方法是考据。这一方法与朴学的求实致用的特点一脉相承,以矫正晚明空疏的学风。“清学之研究法,既近于‘科学的’,则其趋向似宜向科学方面发展”[20]。早在清初,顾炎武、黄宗羲、万斯同等学者即开考据之学风,顾炎武《音学五书》《金石文字记》,黄宗羲《明儒学案》,万斯同《历代史表》《庙制图考》等都已具有考据特点。至乾嘉中,惠栋、戴震等考据学家将考据的研究推向顶峰,惠、戴之后,群星映辉,钱大昕、王鸣盛、阮元、段玉裁、王念孙等考据学家成清代的正统朴学学派。乾嘉学派的基本治学原则即“实事求是”,钱大昕:“通儒之学,必自实事求是始。”[21]阮元:“余之说经,推明古训,实事求是而已。”[22]

考据求实的学风也受到了西学的影响,自然科学进入了经学家的研究视野之内。中国原本的舆地、历算与医药之学,在清代有了很大的进展。戴震提出“诵《尧典》数行于乃命羲和,不知恒星入政所以运行,则掩卷不能卒业”“不知古今地名沿革,则《禹贡》职方失其处所”“不知少广旁要,则《考工》之器不能因文而推其制”“不知鸟兽、虫鱼、草木之状类名号,则比兴之意乖”[23]。阮元谓:“综算氏大名,纪步天之正轨,质之艺林,以谂来学,俾知术数之妙,穷幽极微,足以纲纪群伦,经纬天地,乃儒流实事求是之学。”[24]1788年,阮元出版《考工记车制图解》,考古学也纳入儒家的实证研究。由于朴学的精神与西学有很大的通约性,晚清时经世之用思想与西学相结合,提供了洋务运动的学术基础,西学的逻辑学、生物学、法学等被频频译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