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结语
朴学的兴起是中国哲学发展到清代的一次学术转向与自我更新,其影响到医学,对医学典籍整理,学派争鸣等有深刻影响,同时催生了中西汇通的医学思潮,医家与朴学家共同参与了这一时期医学思想的变革。流风所至,朴学思想对日本医学学风以及医学的近代化也有一定的影响。在意大利兴起的反对经院哲学的文艺复兴思潮之后,中国的学者也对宋明理学作出了反思,两者共同高举的学术旗帜是复兴古典,中国的古典是汉代与先秦的经典,兴起的是“汉学”(汉代之学)之风,意大利则兴起了翻译与传播古希腊经典的活动。实际上,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复古并非目的,而是在诠释古典的同时引发对古典的重新解释与对既定权威的怀疑,所以其最后方向都走向了革新,欧洲走向了科学革命,中国也启发了近代化思想。
学术思潮变革的影响是广泛而立体的。体现于医学,朴学思想与清代医学学派的状态与交争密切相关。中国医学古典的考证注释卓然成风,同时在医学临床上兴起了伤寒派与温病派两大影响深远的学派,两者虽然学术主张截然不同,但是寻求医学变革的精神实质却是一致的。欧洲情况也类似,一方面医学人文主义者如李纳克里(Thomas Linacre)将希波克拉底与盖仑的著作翻译与传播,一方面古典医学著作又被帕拉塞尔苏斯这样的革新家所焚烧,最终走向了机械主义的现代医学。
中国医学在与西学的交流中心态复杂,最后是走向了并不彻底的科学化中医之路。需要强调的是,革新并不意味着正确。如今看来,人文主义并非像传统地对文艺复兴的描述一样,有着完全积极的作用,“对于科学事业来说,这种面朝过去的导向一般来说并不见得有利”[59]。对于科学的兴起一直以来就有学者在怀疑。文艺复兴之后,科学革命兴起,医学被科学发展所裹挟,其天生的与自然温和相对的气质某种程度上被压制,这成为今天现代医学面临的一个重要难题。而中国医学在与西学结合的过程中保留了自己的人文思想,为世界保有了多元主义的医学模式。以对瘟疫的态度为例,科学主义的医学观对瘟疫的治理思路之一是寻找病原体,并发明药物以消灭病原体。而中国古人将瘟疫称之为“天行”,这一称呼本身就是隐含着天人相应的哲学智慧,与疾病和谐共处的思想至少可以为瘟疫的治理提供更多的思维路径。中国医学没有完全被“科学化”的结果或许是历史留给人类的馈赠。
【注释】
[1]朱维铮:《清代学术概论·导读》,载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5页。
[2]张元济:《张元济日记》,商务印书馆,1981年,第771页。
[3]相关研究有高晞:《德贞传——一个英国传教士与晚清医学近代化》,复旦大学出版社,2009年;董少新:《形神之间——早期西洋医学入华史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苏精:《西医来华十记》,中华书局,2019年;袁媛:《近代生理学在中国(1851—1926)》,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
[4]相关研究有皮国立:《近代中医的身体观与思想转型:唐宗海与中西医汇通时代》,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赵洪钧:《近代中西医论争史》,学苑出版社,2012;牛亚华:《〈泰西人身说概〉与〈人身图说〉研究》,《自然科学史研究》2006年第1期;牛亚华:《中日接受西方解剖学之比较研究》,博士学位论文,西北大学,2005年。艾智科:《晚清的中西医汇通思想及其走向》,《历史档案》2010年第2期。
[5]相关研究有牛淑平:《皖派朴学家〈素问〉校诂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安徽大学,2003年;陈瑜:《试论清代的朴学与〈内经〉研究》,《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4期,第207-209页、第229页。
[6]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吉林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9页。
[7]黄宗羲:《南雷诗文集上》,《黄宗羲全集》第10册,平惠善校点,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51页。
[8]史蒂文·夏平(Steven Shapin):《科学革命——批判性的综合》,徐国强、袁江洋、孙小淳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64页。
[9]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吉林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4页。
[10]徐光启撰,王重民辑校:《徐光启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66页。
[11]《民国丛书》编辑委员会编《明清间耶稣会士译著提要》,上海书店出版社,1989年,第129页。
[12]顾炎武:《顾亭林文选》,华忱之校注,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489页。
[13]顾炎武:《顾炎武全集·音学五书1》,刘永翔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6页。
[14]惠栋:《九经古义(一)》,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述首。
[15]李敖主编《顾炎武集·二曲集·唱经堂才子书》,天津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70页。
[16]顾炎武:《顾亭林文选》,华忱之校注,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8页。
[17]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东方出版社,1996年,第13页。
[18]张国刚、乔治忠:《中国学术史》,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02年,第498页。
[19]颜元:《存学编》,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11页。
[20]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吉林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7页。
[21]钱大昕:《潜研堂集》,吕友仁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477页。
[22]阮元:《揅经室集》,邓经元点校,中华书局,1993年,自序。
[23]戴震:《戴东原集》,长沙商务印书馆,1938年,第30页。
[24]阮元:《畴人传》,上海商务印书馆,1935年,序。
[25]徐仪明:《性理与岐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
[26]陈修园、徐灵胎:《景岳新方砭》,《医贯砭》,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2年,第100页。
[27]徐大椿编著《神农本草经百种录》,人民卫生出版社,1956年,第3页。
[28]吴瑭:《温病条辨》,北京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10年,第5页。(https://www.daowen.com)
[29]陈修园:《伤寒论浅注》,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6年,凡例。
[30]徐彬:《金匮要略论注》,张晓利、王常海校注,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4年,第23页。
[31]喻昌:《伤寒金匮卷尚论篇》,刘霖校注,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3年,第14页。
[32]徐灵胎:《医学源流论》,刘洋校注,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08年,第30页。
[33]余新忠:《医圣的层累造成(1065—1949)——“仲景”与现代中医知识建构系列研究之一》,《历史教学(下半月刊)》2014年第7期,第3-13页。
[34]吴有性:《瘟疫论》,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0年,瘟疫论引。
[35]吴有性:《瘟疫论》,第112-113页。
[36]六淫:是中医学从《内经》时期就奠定的一种外感致病理论,认为外感疾病是由风、寒、暑、湿、燥、火六种自然界的不正之气失序所致。
[37]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卷103,子部,医家类二,中华书局,2003年,第877页。
[38]范行准:《明季西洋传入之医学》,牛亚华校注,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96页,第198页。
[39]范行准:《明季西洋传入之医学》,第196页。
[40]王清任:《医林改错》,欧阳兵、张成博点校,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1999年,第1页,第3页。
[41]吉益东洞:《类聚方提要》,陈存仁编校,世界书局,1936年,第1页。
[42]彼得·伯克:《知识社会史上卷:从古登堡到狄德罗》,陈志宏、王婉旎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5页。
[43]P.O.克里斯特勒:《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学术》,《新美术》2006年第6期,第4-15页。
[44]彼得·伯克:《知识社会史上卷·从古登堡到狄德罗》,第7页。
[45]H.弗洛里斯·科恩:《科学革命的编史学研究》,张卜天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2年,第364页。
[46]Randall B.The School of Padua and the Emergence of Modern Science,(Editrice Antenore,1961),p.63.
[47]爱德华·扬·戴克斯特豪斯:《世界图景的机械化》,张卜天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
[48]H.弗洛里斯·科恩:《科学革命的编史学研究》,第364页。
[49]洛伊斯·N.玛格纳:《医学史》,刘学礼主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72页。
[50]史蒂文·夏平(Steven Shapin):《科学革命:批判性的综合》,第66页。
[51]胡适撰,葛懋春、李兴芝编《胡适哲学思想资料选:第一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1年,第184-211页。
[52]席文:《为什么科学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是否没有发生》,载李国豪、张孟闻、曹天钦主编《中国科技史探索》,中华书局香港分局,1986年,第97-114页。
[53]艾尔曼:《从理学到朴学:中华帝国晚期思想与社会变化面面观》,赵刚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68-169页。
[54]牛亚华:《〈泰西人身说概〉与〈人身图说〉研究》,《自然科学史研究》2006年第1期,第50-65页。
[55]范行准:《明季西洋传入之医学》,第210页。
[56]王晴佳、屠含章:《超越东西:博古学、考据学以及近代早期历史学发展的全球性》,《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5期,第71-86页。
[57]艾伦·G.狄博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与自然》,周雁翎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26页。
[58]萨尔顿:《科学史和新人文主义》,陈恒六等译,华夏出版社,1989年,第2页。
[59]爱德华·扬·戴克斯特豪斯:《世界图景的机械化》,张卜天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323-3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