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依赖者的内观体验
我们开展内观以来接受了26 位酒精依赖患者前来做内观,均为男性,平均年龄33.3 岁,平均酗酒史12.75 年,文化程度分别为初中6 例、高中12 例、大专3例、大学5 例,职业分别为无业4 例、农民6 例、工人9 例、干部7 例,婚姻状况分别为已婚19 例、离异5 例、未婚2 例。根据《美国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四版(DSM-Ⅳ)均符合酒依赖诊断标准。
在治疗过程中,18 例在开始两天出现“外观”,认为他是受害者,是家里人先对不起他,他才开始饮酒的,这种痛苦的治疗是对他的惩罚,经过引导顺利度过。3 例先出现感谢之情,经与患者讨论先出现感谢体验是不对的,让患者知道大家都在犯错误,但不是有意犯错误,要求内观者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进行内观,以后比较顺利。5 例开始得很顺利。
有患者第二天就说:“这些内容我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如果早一点做内观,就不会给家庭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和伤害了。”在26 例酒依赖患者中,18 例第五天才进入进展期,阻抗比其他人群大,进入内观状态比其他内观者相对要晚一点。患者对偷盗、说谎的内容的阻力均没有我们想象的大,大多数患者这一部分内容进展顺利。计算抚养费后均不同程度地大吃一惊,感到痛心。12 例随访三年,没有发生酒依赖,痊愈;5 例回家后不久再次发生酒依赖(其中2 例,三个月后要求再次进行内观治疗,随访三年,没有再次发生酒依赖);3 例再次依赖,无效;9 例,好转。
对酒依赖治疗成功的关键:(1)良好的医患关系:这26 例患者在治疗前与我们的医生就有很多次的接触,有良好的医患关系。酒依赖的患者如果没有良好的医患关系,他们很容易认为内观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而产生强烈的阻抗。(2)阻抗的克服:我们根据不同患者的具体情况,进行因人而异的引导。有一位患者是父母让他来做内观的,签治疗协议前和他谈话,愿意治疗。但是,做了一天,他开始认为他是受骗了,我们劝说:“既然你来到这里做内观治疗,就算是这样,请你试试吧。”最后他还是进入了内观状态。(3)说谎和偷盗的内观:说谎和偷盗在酒依赖的患者中普遍存在,也较突出,对于能否自我审判、发现“真我”,说谎和偷盗的内观是极其重要的。对酒依赖的患者,我们将说谎和偷盗的内容放在与回忆母亲一样重要的位置,用一天半的时间进行。26 例患者都比较坦诚,基本上没有阻抗,这一点出乎我们的意料。(4)抚养费:计算抚养费对酒依赖者发现自我的罪过很有帮助。计算的结果让所有的患者大吃一惊,加深了内疚体验,发现内心深处的自己是那么自私,但亲人还是那样爱自己,发现了父母的新形象。
目前对酒依赖患者还没有较好的治疗方法,认知疗法时间太长。相对来说,内观治疗集中七天容易做到。在综合医院心理门诊、精神科病房均可以开展,不妨一试。
下面介绍我们做过的个案中的部分内观体验,有助于了解酒依赖者在内观治疗时的认知转变过程。
男,33 岁,初中文化,反复酗酒10 年。赌博、夜不归宿,多次戒酒失败,妻子劝其来做内观。自幼由母亲抚养,母亲情绪不稳定,过度溺爱和歇斯底里;父亲脾气暴躁,对病人要求严格。病人性格外向,朋友多,倔强。
对母亲的内观:
一开始我什么也想不进去。我总是觉得,我现在这种情况,都是由于母亲太神经质造成的。如果,我的母亲和其他母亲一样,在小时候给我一个好的环境,我现在会很好,都是她毁了我。母亲没有给我做什么。后来,在医生的引导下,我想起来一些,母亲给我做饭吃、买衣服、洗脏鞋袜。但我认为因为我是母亲的儿子,母亲爱我,我是受法律保护的,母亲应该抚养我,所以,她做那些事是应该的。
但当我开始回忆细节的时候,出现了不同的感受。冬天很冷,一放学回家,母亲就端来热水泡馍。早上母亲给我穿上棉衣,然后才轻轻叫醒我。我开始有内疚感。母亲在半夜叫我上厕所,早晨五点半叫我起床背书,晚上回来时一直在路上等待我回家。
人们都会犯错误,母亲也是一个普通人,也会有缺点、脆弱的时候。母亲情绪不稳定,经常失眠,而这样一位女性如此扶养我长大,更不容易。这样,开始从内心接受了母亲,也就是接受了母亲的爱。
上初中时,母亲抛下弟弟妹妹专门来城里租了一间房子为我做饭,现在我觉得我不应该太自私。记忆中我从没有打扫过房间卫生,也没有叠过被子,都是母亲做的。有一次母亲发烧,叫我陪她去看病,而我很不情愿去。现在想想,十分内疚当时没有为母亲做过任何事。
现在觉得想了这些问题使我平生第一次认识到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周围的人都围着我转,而我为别人做的却很少。
有一次酒后和老婆打架,母亲劝架,我将母亲推倒在沙发上。作为母亲被心爱的儿子这样对待,心里会有多难过!也不知道我给她老人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这几年母亲到处奔波找戒酒的方子,有一次从外地找了一个戒酒的中药方子,取来中药,熬好让我喝,母亲捧着药走到我跟前,让我喝下药时期盼的眼神,现在仍然历历在目。但母亲的养育之恩,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30 多岁了不能自理、自重,非常难过。
母亲给我们带孩子,我从来不给母亲孩子的抚养费,母亲没有一点怨言地疼爱着我的孩子。直到现在还是坚持给孙子做饭,尤其是我儿子上小学一至三年级时,上学基本上都是她接送。母亲包揽了全部家务,换来的是我的酗酒、不回家。有一次我的孩子走失,只是一个下午,我找遍了整个市区心急如焚,只想最可怕的结果。换位思考,我无数次地饮酒,无数次地不回家,无法想象那些日子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
母亲日夜为家里的生活奔波,在家中母亲劳苦功高,送走老的,抚养小的。我原来怎么从没想过这些?想到这里,心里十分内疚。最突出的体验是从没有感到母亲的伟大,这一次我深切地感到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体会到母亲的艰辛和无奈,以及对我的疼爱。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以自我为中心,从不关心亲人。欠母亲的太多,我应去还,心情比较沉重。
对父亲的内观:一开始阻力很大,因为患者一直记得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将他倒挂起来毒打,锁在家里不让出门。
他把我不当人看待,像狗一样。在窗户里可以看见远处玩耍的孩子,我快急疯了。这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致使我性格扭曲变形,埋下了借酒消愁的祸根。我认为自己做得对,到目前为止这种状况都是父亲逼出来的。父亲一直不喜欢我,处处对弟弟妹妹好,从不对我好,弟弟即使做了坏事,父亲也会向着弟弟。小时候父亲经常打我,从没有好脸色。不是母亲呵护,我早被父亲打死了,活不到今天。
患者对母亲的内观开始有一些阻抗,但是,很快就进入内观状态,进展得比较顺利。按我们以往的经验和内观发展的阶段,尽管患者对父亲一直持有偏见,也没有想到他会对父亲有如此的阻抗。经过讨论,我们决定先消除阻抗,再让他做父亲的内观。
内观治疗师:“父亲对您确实有些暴力,请您将父亲加在您身上的所有暴力,逐条写下来。”
内观治疗师:“有100 条吗?”(https://www.daowen.com)
内观者:“没有。”
内观治疗师:“那有70 条?”
内观者:“可能没有。”
内观治疗师:“有50 条?”
内观者:“这个……”
内观治疗师:“好的,请您试着全部写下来,下一次面谈的时候给我。”(给患者纸和笔)
接下来的一次面谈:
内观治疗师:“刚才的一段时间,您做了哪一方面的回顾?”
内观者:“你走了之后,我开始写父亲对我的暴力事件,后来写不下去了,还是开始做父亲的内观。”
内观治疗师:“哦,那你回顾了哪些方面的内容?”
内观者开始陈述:
小时候父母农忙时下地,家门前有条河,淘沙的人在河道上淘沙时挖了很多的坑,也不回填,每年都有孩子去游泳不慎淹死的事情发生。父亲是个很细心的人,每次他下地前就将我锁在家里不让出门,怕发生意外。我前面给你们说了,由于这件事,我一直很恨父亲,但是现在想起来,当时,父亲也是为我着想,担心我的安全才那样做的,他一定也不愿意让孩子失去自由。
后来想到了父亲做的其他事情,从小到大父亲一直很关心我的学习,在我的学习、生活上都花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上初中时,我的各门功课都很差,父亲在学习上对我的关心帮助最大,经常请教师为我补习数学和英语。为了我的安全,父亲每天骑6 公里的自行车接送我上学,来回4 趟,十分辛苦。现在我当了父亲,更能体会到父亲当时的良苦用心。我至今连小小的一件事都没有为父亲做,而且一直因为一些小事而对父亲怀恨。
上班、成家后,父亲仍然常常在经济上帮助我,我曾因酗酒等原因花了许多钱,都是父亲垫付的。现在觉得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只给别人添麻烦,却体会不到,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儿子,那是非常麻烦的事。父亲无论对我做什么,出发点都是为我好。开始有自责心理,觉得对不起父亲。
回顾父亲的经历,父亲一生坎坷,为我做了很多。觉得轻松,有幸福喜悦的感觉。通过回顾与父亲的关系,发现其实在三个儿子中父亲是最偏心我的,但我也是最让父母伤心和放心不下的。
回想以前的日子,一直吃喝玩乐,过得很幸福、很滋润,好像从没有烦恼。通过内观看到这种自由很不好,表面上整天忙忙碌碌,呼朋唤友,其实是一种内心深处的空虚、不安。毕竟人性没有完全丧失,这种不安源于亲人焦急的期盼,内观对我来说是一次奇妙的经历。
内观以前我认为我是个不幸的人,不幸占多数,父亲暴躁、母亲神经质,内观过程中感到不幸和幸福都有,各占一半。目前感到我还是幸福的,父母有他们的人生,他们已经尽力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
做内观很累,因为酗酒会劳命伤财更觉得累,现在没有去酗酒的想法。这几天回想了从未回想过的许多事,现在感觉到全身心放松。对家庭来说我是个罪人,给家人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对母亲冷漠,觉得母亲很可怜;父亲一如既往地爱我,我要主动和父亲改善关系。总的来说,我好像是一个传销员,专骗善良的人,我是个罪人,非常惭愧,十分内疚。
作者按:行为偏激的孩子,很多都是原本个性比较突出的类型,正因为如此,才容易展现出比同龄人更极端的行为。缺乏关爱,充满攻击性而导致犯罪。
通过对父亲在幼年时给患者的创伤的回顾,使患者一吐为快,让他从噩梦中获得解放,残酷的回忆让他活得痛苦,面对过去的事实才能从噩梦中醒来。
随访:六个月后患者又来到医院,要求再次做内观治疗。自从上次做完内观后,他再没有饮酒,但是仍然爱发脾气。做了第二次集中内观,结束后,随访一年,未出现酒精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