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障碍患者的内观体验
男性，24 岁，由于“情绪失控，打骂母亲10 年，加重2 年”，来住院治疗。在来医院以前，已经在省内外几家大医院住院治疗过，各医院诊断基本一致：人格障碍。病前性格：倔强，要强，有毅力。有一段时间患重症肝炎，也没有放弃学习，在三年之内自修完本科全部课程，通过自学考试，拿到本科文凭。
出生于较封闭的农村家庭，家中只有他一个男孩，母亲过分宠爱，自幼好与自己年龄小的朋友玩，少与同龄人交往。13 岁起没有明显原因开始殴打母亲，初中毕业后学习成绩很好，想要上大学，因为家里经济拮据，经父母劝说考入某中专学校中医班，毕业后在某医疗机构工作。中专期间经常抱怨父母不让他上大学，动辄对父母发脾气、殴打母亲，母亲为此经常流泪，患者看到这种情况，说“母亲是为了拉拢我的思想故意哭的，母亲这种人打了就乖了”。后来由于单位不发工资，患者开了诊所，病看得很好，生意兴隆。但他对母亲的打骂不断升级，一天三次，母亲遍体鳞伤，患者从来没有悔恨之意流露。而母亲无论受多少委屈，由于担心患者的荣誉从不给外人讲，母亲经常偷看患者的日记，目的是看儿子打了她以后有没有后悔之意，但从来没有看到过。入院前10 天无明显诱因自我感觉良好，看不起任何人，言语夸大。送来住院治疗，住院后医院组织会诊，患者入院后思维联想加快、情感高涨、意志增强。诊断“人格障碍、躁狂发作”，继续用情绪稳定剂治疗15 天后情感症状消失。请假出院，在请假出院期间仍殴打母亲。一周返院，医生询问为什么还要打母亲，患者说：“母亲对我太好，我压力太大，心烦，打了就会平静一会儿。”无情感障碍症状，继续用情绪稳定剂维持治疗。患者也开始认为自己有心理问题，要求进行心理治疗。我们给他推荐内观治疗。
治疗前与病人讨论了治疗的方法、具体操作过程、要达到的目标。与其他病人治疗前谈话的区别在于，重点强调了在内观治疗中检查与母亲的关系是内观治疗的关键、可能出现的困难等等，患者表示理解、认同，决心通过内观让自己有所改变。
我们总结以往内观治疗的经验，为了减轻检查与母亲关系时带来的阻抗，决定先从回顾父亲开始。
第一天：
父亲为我做的：我是家里的唯一男孩，自从出生后就受到父亲特别的宠爱。在我很小时，大概四五岁吧！镇子上唱戏，父亲带我去看戏，我走累了父亲就把我放在他的肩头，我坐在他的肩头上，可以看到很远的山，特别舒服。随着父亲的脚步，远处的山起起伏伏很好玩，我也很开心。到戏场后，父亲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看戏时为了让我能看得见，还是把我放在他的肩膀上。父亲很爱看戏，可是我看了一会儿就闹着回家，没办法，他又把我驮回家来。但是，吃完晚饭，我又要闹着要去看戏，父亲为了哄我，给我剪了一个灯影子（皮影戏），和我一起玩，很有耐心。
我为父亲做的：我给父亲端了饭菜，端茶。
给父亲添的麻烦：父亲在去亲朋好友的宴席时，经常会带上我，我吃得开心、玩得开心。后来我长大了，还要跟着去，父亲说长大了不能去，讲道理我听不进去，坚持一定要去。最后他生气了，打了我一巴掌，这是我一生中父亲唯一的一次打我，我给父亲添了麻烦。
日记：今天内心从未有过的安静，想起小时候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很温馨，很幸福。虽然有时思想抛锚，但是，我要坚持下去，希望内观能帮助我。我很痛苦、很累，睡了。
第二天：
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好像梦见又在家里发脾气，梦境不清楚。爸爸一直对我百般照顾，我也很乖，下地做农活时他带着我，从来不让我做累一点的活，只是拿个工具什么的。他说爸爸累了一辈子，你只要好好学习就是了。爸爸在家最心疼我，我为爸爸做的就是努力学习。爸爸对妈妈要求很严，标准的大男子主义，对两个姐姐和妹妹也很严厉。有一次，我不小心把辣椒盒打翻了，父亲指责母亲没有放对地方，让孩子打了，把辣椒油溅到了我的裤子上。
作者按：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这位浸在亲人的“爱”中的内观者，为什么对母亲这么暴力，在这里我们似乎看到一些端倪。
内观继续：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有个气管炎的毛病，爱咳嗽。所以，冬天父母不让我出门和其他孩子玩。我比较瘦小，在家全家人都让着我，在外面也怕我受欺负。父亲尤其疼爱我，生怕我着凉，气管炎的病情复发。春节前赶集时，父亲为我买了一顶很暖和的棉帽子，带上很神气……
但是，初中毕业后，我要上高中，以后考大学。父亲说你已经考上中专了，从农村出来吃公家饭就可以了，要去县城上学，花费太大，家里负担不起。我头一次和父亲闹翻，这成了我一辈子的遗憾，也埋下了祸根。我一直不能原谅他们，今天想起来，父亲确实没有那么大能耐，挣钱供我继续上学。心里平静一些了，以前想起这些就难受。
这位患者第二天下午就做完了父亲的内观，我们没有紧接着安排对母亲的，而是让他对父亲再做一个回顾。因为这位患者的主要问题在于和母亲的关系，而据内观过程理论结合我们的经验，大部分人真正进入内观状态在第二天下午或者第三天早上，也就是第二天下午或者第三天早上这段时间之间对内观来说是一个分水岭。鉴于这位内观者的特殊情况，我们计划避开这个分水岭后，再开始对母亲的内观。还有一个条件是，这位是我们的住院患者，有足够的时间做内观，不一定要在七天内结束。实践证明，我们的决定是对的。经过之前的准备，患者在母亲的内观时没有出现我们担心的强大阻力。
第三天：对母亲的内观(https://www.daowen.com)
早上7 点到9 点的内观内容：
5 岁时有一次，妈妈不管他，下地去帮助他的父亲干农活，顾不上做饭，他饿坏了，恨妈妈。而在起初回忆母亲对他的好处时，也没有深切的情感反应，仍然认为由于母亲对他过分宠爱，以至于他的压力太大，对他造成种种麻烦，也就是出现“外观”。
我们对病人讲：“现在你仅仅围绕咱们讨论过的三个问题进行回顾，暂时放弃评价母亲对你宠爱的结果。”经过引导顺利度过，患者进入了内观的进展阶段。
早上9 点到10 点半的内观内容：
母亲为我做的：妈妈给我把衣服洗干净，闲下来又给我做许多好吃的，藏起来，不让姐妹们吃，只让我吃。妈妈每次下田的时候我总是哭着不让她走，妈妈不忍心让我哭，每次都让奶奶提前把我藏起来。有一次，我实在太想妈妈，偷着去田里找妈妈，想起妈妈在家的时候我玩起来都有劲。妈妈什么事也不让我干，我挑食，她就每次偷着给我单独做饭。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爷爷打我，妈妈袒护着，结果叔叔来了，向着爷爷说话，妈妈拼命也没有从爷爷手里拉走我，家里的人一起攻击妈妈，说妈妈惯坏了我。
我为母亲做的：有一次妈妈得病，我给妈妈喂饭，每天如此，妈妈恢复得很快，我也受到家人的夸奖。我要看电视剧《西游记》，妈妈为了在半夜2点多叫我起床看《西游记》，她不睡觉干活织毛衣，一直到后半夜，2 点多叫我起床后，才睡觉。
患者继续回顾：
父母为了供我们上学，到处借钱、贷款，在我初中毕业时，父母为了供姐姐上大学已经债台高筑了。其实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上不了大学他们比我还难受。
读初中时，母亲为了多卖几块钱，将几十斤粮食背到20 里外的集市上去卖。母亲把她碗里的一丝鸡蛋都会给孩子，我太让母亲伤心了。（哭）
能具体地对每一件事进行回忆，思维活动丰富活跃，并出现了情感体验。面谈时病人神情凝重，说“母亲几乎把全部心血都给了我”。患者在日记里写道：“我怎么能走到这一步，对母亲恩将仇报……”他说他已经很后悔，不可能再打母亲了，请医师通知母亲来医院探望。第五天病人已经有“真我”发现，认识到他过去的罪过，体验到母亲深切的爱，在日记中写道：“母亲为了维护我的荣誉，遍体鳞伤，而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我该怎么面对母亲？”
内观结束后，我们请他母亲来医院，患者对母亲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对母亲关心、顺从。当我们将病人的内观记录读给他母亲听时，他母亲哭成了泪人，说：“不管孩子以后对我怎么样，他有后悔的心，我就知足了。”我们让他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患者开始大哭。
他在内观结束的小组会上表示：
母亲为我付出这么多，我一直以来不敢承认，因为我一直以怨恨为力量而活到现在。因此就会害怕正视自己时，会因为否定自己而让这股力量消失。就像一个人的信念破灭了一样让自己无法接受。
内观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思考自己的机会，我只是沉迷于亲人对我的喜爱，而完全忽视了我给身边的亲人引起的麻烦。我任性而固执，责难他人只为坚持证明自己是对的，这都是来自于自己狭隘的想法。当我开始意识到这种倾向时，我认识到自己没有资格去责怪他人。然后，当我意识到我不试着夸大自己时，感到很舒适。
在我承认了错误之后，我想我过去总是想让自己更强大、更了不起，这完全是感情不成熟的表现，我看到我的形象回归到生活本来的状态。人们经常注意他人的错误，却很容易忽略他人的长处，得到表扬许多人都会高兴，当他们被大声斥责时很少有人会不感到耻辱。当你自负，你的长处就会变成障碍，如果你正确地对待自己，你的障碍也会变成长处。这些就是我从研习内观中学来的，我以后要将内观疗法用在我自己的病人身上。
作者按：这位患者有坚强的意志，可能是起效快、效果好的原因之一，符合内观疗法关于被治疗者的性格特点的理论。随访两年，无殴打母亲的事件发生。
这位患者总是感到自己时运不济、不幸，怨天尤人，总把自己的需求放在首位。当需求无法被满足时，总是找很多借口，诸如母亲的爱给我的压力、家境贫困等理由来自圆其说。这种无法满足又得不到的心理，很容易转换成受害者心态，会产生各种负性思维和情绪，与过去的经验相互影响，对事物的理解就会出现偏差，走向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