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华哲学看疾病预防

4　从中华哲学看疾病预防

通过预防减少疾病是医学的重中之重，中华哲学对此也早已有论述。如《道德经》说要“治之于未乱”。又如《黄帝内经》说“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又说“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如是则僻邪不至，长生久视”，这些都是对疾病预防提出的精辟论述。疾病的预防就是要减少疾病，而不是完全消灭疾病，因为疾病是“不变”的自然法则“生老病死”中的一部分，是不可能被完全消灭的。

（1） 避免对大自然的过度干预是减少疾病的根本

从自然法则是“不变”的角度，避免对大自然的过度干预是减少疾病的根本。《道德经》说“为无为，则无不治”，为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要顺应自然，不做违反自然法则之事；又说“不知常，妄作凶”，如果不按客观规律办事，妄动招祸；又说“知止可以不殆”，过犹不及，凡事适可而止即不会有险。为此，要重视“阴阳中和”，要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前已述及人类对大自然的过度干预是疾病的源头，不再重复。工业化温室效应导致气候问题，已上升到“末日时钟”的角度去思考。新冠肺炎全球流行，国外有研究发现多国限制外出前后即见二氧化氮（NO2）排放的明显下降，也许可视为大自然通过“阴阳中和”的纠偏。然而这种方式的纠偏，人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此，人类必须重视敬畏大自然，顺应自然，干预有度。

笔者搞癌症临床，1978年出席在阿根廷召开的第12届国际癌症大会，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关于癌症病因的报告，那时一位学者说：“80%癌症来自我们呼吸的空气、喝的水和吃的食品。”40年过去，由于人类对大自然的过度干预，这种趋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包括工业排放、气候变暖、城镇化、汽车代步、装修污染等。已有报道，淮河污染使周边地区癌症死亡率上升；最近报道，长三角80%童尿中测出抗生素；科学养殖导致抗生素、激素、农药对食物的污染。所有这些使致癌物增加，人体抵抗力下降，从而增加癌症风险。

（2） 改善生活方式是减少疾病的重中之重

前已述及不当生活方式同样是疾病源头。改善生活方式涉及诸多疾病，每个人都能做到，无须额外的干预，为此从预防疾病角度，理应作为重点。《黄帝内经》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改善生活方式从哲学角度就是个人的“阴阳中和”。然而这个方面既是最容易的，又是最难的，为此需反复强调。笔者搞癌症临床研究，当前癌症已成为我国人口死亡的一个祸首。2014年《柳叶刀》的一篇文章说，1/3 ～ 1/2癌症可预防，而预防的重点主要还是改善生活方式。

笔者曾结合时病编了一个治未病的顺口溜，显然是不全面的，主要是针对大家自己能做到的生活方式：戒烟少酒，重中之重；平衡饮食，劳逸适度；迈开双腿，癌症却步；心胸开阔，绝非小事；手机过用，弊多利少；乔迁新居，有喜有忧；减少炎症，防微杜渐；保健补品，过犹不及；年度体检，一次不漏；国家层面，减排防污；绿水青山，胜过金山。

《黄帝内经》说“上工治未病”，就是要重视预防。① 就预防癌症而言，我国肺癌跃居癌症死因首位，吸烟“功”不可没，人所共知吸烟与多种癌症相关，但戒烟难之又难。电视剧已悄悄从“烟不离手”变为“酒不离口”，前已述及，饮酒也与多种癌症有关，但东西方有几千年酒文化，笔者只敢说“少酒”，不敢说“戒酒”，酗酒与癌症死因排第二的肝癌就关系密切。所以“戒烟少酒”要作为“重中之重”。② “癌从口入”并不过分，饮食占1/3的权重，要多吃全麦、多纤维、蔬菜、水果，少吃烧烤、腌制、霉变食品，强调低脂、低糖、低盐，总之要“平衡饮食”。③ 过劳应激促癌，但久坐也降低免疫功能，所以要“劳逸适度”。防癌最靠得住的是身体免疫功能，适度运动是防癌的重点，游泳比走路更好，但过度运动降低免疫功能；肥胖已成为癌症的一个因素，所以要“迈开双腿”。④ 现代医学已提示心理社会因素可影响基因组演变；为此，凡事既要积极应对，也要泰然处事，所以“心胸开阔，绝非小事”。⑤ 原子弹、切尔诺贝利/福岛核事故，辐射致癌人所共知；走在路上至少一半人在看手机，手机（电磁波）致癌正反报道不断，所以不是不用，而是不要“过用”。⑥ 笔者老伴乔迁新居不久便患恶性程度很高的乳腺癌，甲醛大幅超标难辞其咎；装修污染值得重视，开窗通风绝非小事，所以“乔迁新居，有喜有忧”。⑦ 炎症与癌症关系密切：幽门螺杆菌/慢性胃炎与胃癌、乙型/丙型肝炎与肝癌、胆囊炎胆石症与胆囊癌、慢性肠道炎症与大肠癌……关系明确，为此要防治相关炎症，以免日后癌变，所以说“减少炎症，防微杜渐”。⑧ 《黄帝内经》说“不足则补，有余则泻”，保健补品不是人人适合，尤其是过犹不及；最常用的抗氧化剂如维生素E还有促肺癌转移的问题。⑨ 笔者一位远亲教授，每天跑步，自以为身体不错，漏了一次年度体检，失去早诊早治机会，来找笔者时已是结肠癌肝广泛转移，不到一年便“走了”，所以“年度体检”要“一次不漏”。当然十分重要的减排防污，需要国家层面的治理，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3） 强身祛病是疾病预防治本之道

《黄帝内经》有句名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指出“实施健康中国战略”，所以强身祛病是疾病预防治本之道。笔者以为，从中华哲学思维“三变”（不变、恒变、互变）的角度来看，“恒变”（恒动）是实施强身祛病的重点。过去常说“生命在于运动”，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人体从细胞、器官到整体都在不停顿地“运动”，如果“运动”停止，人也死亡。

所以笔者主张“两动两通，动静有度”的所谓养生之道。“两动”即动身体和动脑，“两通”即二便通和血脉通，都是“动”；但动要“有度”，也就是“阴阳中和”。笔者80岁后的10年，出了9本书：主编《现代肿瘤学》（第三版），写了《消灭与改造并举─院士抗癌新视点》等三部控癌高级科普书，写了《西学中，创中国新医学》，还从业余爱好出发，出版《汤钊猷摄影随想》等4本影集，作为与亲友交换礼品之用。此外，笔者每年都要应邀作十几次学术报告，所以每天上午都要到办公室“动脑”去完成这些任务。至于动身体，60岁后坚持游泳，参加过10年冬泳，随着年龄增长，逐步由每天800米减为500米，近年则减为隔天400米，不勉强，慢慢游。所谓“两通”，是指二便通和血脉通。笔者每顿都有一小碗青菜，保持大便通畅，对预防发病率明显上升的大肠癌应有用；前列腺肥大则用药物（保列治和可多华）保持排尿通畅。血脉通是每天吃6 ～ 7片丹参片（不是复方丹参片），至今45年，因为家人有脑梗倾向；我们的实验研究证明，丹参所含的一个组分丹参酮Ⅱ A，有助使血管内皮光滑，从而使血流顺畅。此外，就是保持身心的动与静─劳逸适度，泰然处事，少计得失。笔者听力差，手机也不用，倒可以专心做些事。归纳起来就是“动”与“适度”。“动”是老人最欠缺的，不仅身体要动，脑子动也很重要，不断有所追求，尤其退休以后，也许可以减少老年痴呆。其实“恒动”也正是中华哲学的核心。而“适度”则是老人需要掌握的，这就是“阴阳中和”，因为“过犹不及”。总之，正确的生活方式和心态，也许是强身祛病的治本之道。

从癌症防治的角度，适度运动抑癌，可提高疗效，并有其科学背景。如2017年《自然—癌症评论》（Nat Rev Cancer）的一篇文章列举了相关报道：最早1944年已有运动抑癌的临床前研究，2001年有关乳腺癌术后运动可改善生活质量的报道，2005年报告乳腺癌术后运动可降低复发与死亡，2009年报告运动可提高化疗的疗效，2016年文章指出运动抑癌的机制是由免疫（自然杀伤细胞）介导的。拙著《消灭与改造并举——院士抗癌新视点》一书中曾有“游泳和买菜能否作为处方”一节，2018年5月11日《参考消息》转载的文章指出，现在已有学者认为“癌症病人除接受标准癌症治疗外，锻炼是可以采取的最佳医疗手段”，并总结说“我们对癌症疗法的态度、对怎样才能让人们获得最高生存机会需要有所改变”。为此，现在能说“游泳和买菜可以作为处方”，不会游泳可以买菜，买菜比没有目的走路要好。笔者不是说患了癌症不用去看医生，只需游泳就可以，但对于手术后的病人，游泳有助减少和延迟复发。有十几位病人做癌症根治术后，保持适度游泳，或合并干扰素治疗，得以长期生存。20年前一位中年肝癌病人，术后5年内复发4次，做过再切除和3次射频消融术后仍有残癌，而每天游泳加每周两次干扰素治疗，至术后18年仍健在。

关于游泳抗癌的机制，笔者一位博士生在患肝癌裸鼠实验中发现：不游泳的实验鼠活60天，适度游泳的实验鼠活69天，过度游泳的实验鼠活52天。为什么有这样的差别呢？原来适度游泳可提高一种神经递质叫多巴胺的分泌量，多巴胺有助抑制肿瘤和提高免疫功能，有助抑制与癌症狼狈为奸的炎症，使人愉悦；过度游泳却降低多巴胺。2016年著名杂志《细胞—代谢》（Cell Metabolism）的一篇文章报道，小鼠跑步可促进免疫系统去攻击肿瘤，使肿瘤长得慢一些，提示运动不是直接杀癌。国际杂志《临床肿瘤学杂志》（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也曾有文章报道：每周3小时适度运动（骑车、慢跑、游泳、打网球）可延长前列腺癌患者的生存期。笔者还看到美国四万多男性人群的统计，全因死亡率最高的是不爱运动者，死亡率最低的是喜欢游泳者，游泳者比跑步者还要低将近一半。《黄帝内经》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健康的身体是延寿、防病、治病的根本，适度运动必不可少，有中国哲学思维指导的太极拳等传统体育健身方式，是值得推广的。

《道德经》说“有无相生”，毛泽东说精神可以变物质。“2. 从中华哲学看生命与养生”（本书第38～41页）中的养生实际上就包括防病。笔者感到，中医在防病中，特别重视精神的作用，即“志意和”。这里再引《黄帝内经》的一句话：“志意和则精神专直，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脏不受邪矣。”反之，“神劳则魂魄散，志意乱。”现代医学亦开始注意到神经系统对癌症的作用，早在2010年《柳叶刀—肿瘤学》（Lancet Oncology）一篇文章题目便是“神经系统在癌症发病中的作用”，文章指出，癌细胞的信息可通过神经体液传送至大脑，大脑随后可通过神经、内分泌、免疫系统对肿瘤生长作出调节。最新的文献，如2020年《自然—癌症评论》（Nat Rev Cancer）一篇文章说，交感/副交感神经与癌互动可促癌进展，提示调控交感神经系统对癌症防治的意义。癌症治疗（手术、化疗等）可影响病人身心，“压力大会加快癌症扩散”（《参考消息》，2016年7月1日第8版）。实际上中医治疗“阴虚、阳虚”，其实质就是调控交感神经。

（4） 在疾病预防上找到不过度干预自然的办法

新冠肺炎全球流行，人们寄希望于特异抗病毒药的制备和疫苗的研制。回顾历史，抗生素的发明在烈性传染病的控制上起了重要作用。然而后来抗生素的滥用，导致超级细菌的出现。另一方面，疫苗的出现，给人们以更深刻的印象。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全球消灭天花，据说这是迄今人类唯一通过疫苗消灭的疾病。卡介苗在控制结核病方面也起了重大作用。此外，狂犬病疫苗、脊髓灰质炎疫苗、麻疹疫苗的作用也毋庸置疑。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流感大流行，导致5 000万人死亡。尽管后来流感疫苗也起了很大作用，但流感病毒不断发生变异，使流感疫苗的效果高低不一。对付癌症，疫苗也开始崭露头角。2019年《柳叶刀》（Lancet）一文说，人乳头瘤病毒疫苗将成为癌症预防的标志；2020年《柳叶刀》（Lancet）一文又说，如女性广泛接种人乳头瘤病毒疫苗，21世纪末将可能基本消灭宫颈癌。实际上乙型肝炎疫苗，通过减少乙型肝炎从而减少肝癌发病方面也起了作用。

无疑特异抗菌/抗病毒药和疫苗是预防传染病的支柱，但从中华哲学的角度，前者旨在“消灭”细菌/病毒，如果过度，也必将引起细菌/病毒的反抗，因为人要生存，细菌/病毒也要生存，这也是自然法则。药物研制仍然重要，问题是如何用好，避免滥用。最近《参考消息》2020年3月17日的一篇文章的题目很值得思考，即《人类应学会与传染病共存》，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对于传染病，比起消灭它，争取与之‘共生’‘共存’反而更好。”这个题目听起来很刺耳，但从历史来看，人类与疫病的较量从未停止：14世纪欧洲的黑死病（鼠疫），夺走几千万人的生命；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大流感，同样使数千万人丧生；大自然不断变换手法，接下来出现艾滋病；2009年美国甲型H1N1流感导致至少1.2万人死亡；埃博拉，中东呼吸综合征，南美洲的塞卡病毒病和当前的新冠肺炎，等等。确实人类要习惯与传染病共存，这也是大自然通过“阴阳中和”对人类过度干预“纠偏”的结果。从这个角度看，笔者以为，疫苗更值得重视，因为疫苗旨在提高人体的抗病能力，改造机体而非直接消灭病原体，从而不会引起病原体过多的反抗。比起“以硬碰硬”战略，这是否更符合《道德经》“守柔曰强”的战略呢？同理，对付癌症也应“消灭与改造并举”。

（5） 高精尖新与多快好省并举的预防

《道德经》说要“为之于未有”，就是要做前人没有做过之事，笔者体会这包括创新促预防。历史已证明科技创新对疾病预防所起的重大作用，如疫苗对天花的控制等。但从“阴阳互存”的角度，“高精尖新”和“多快好省”是一对矛盾，不能只看“阴”不看“阳”，要两条腿走路。为此，疾病预防也要高精尖新与多快好省并举。还是以新冠肺炎为例，高精尖新方面包括流行病学家、微生物学家、临床学家等的合作，如通过大数据的科学预测，病毒的鉴定、来源与传播，检测试剂的制备，特异药物和疫苗的研制，危重病人生命支持手段，等等，都带有高精尖新的性质。而我国疫情的防控，离不开党和国家的领导和全民的参与，通过戴口罩、勤洗手、保持社交距离、追踪、隔离、方舱建设、及时限制出行、中医介入等，看似很普通的手段，却取得了第一阶段的有效防控，再加上选用部分药物和新冠疫苗问世，国内新冠疫情基本控制。尤其是当前疫情全球流行，很多国家失控，更看出我国“并举”的效果，高精尖新与多快好省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新中国成立后诸多疫情的控制，也同样证明了“并举”的重要性；毛泽东的《送瘟神》生动描绘了新中国百废待兴之初，在党和国家领导下，专业人员与群众运动相结合，流行病学家弄清病原、传播途径和方式、宿主，开展群众性灭钉螺，调集医疗资源，一举消灭血吸虫病；“爱国卫生运动”和全民健身的“工间操”也不容忽视。2020年5月份笔者看到《柳叶刀》在线发表香港大学的一项Ⅱ期临床试验结果：在新冠肺炎轻中症病人中，早期使用洛匹那韦/利托那韦+利巴韦林+干扰素β — 1b的三联疗法，可显著加快新冠肺炎病人的病毒核酸检测转阴和症状改善，缩短住院时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然而此时全球新冠肺炎确诊病人已逼近500万，这一疗法也只能用于其中极少数病人。

总之，疾病的预防，同样需要从不同维度的“阴”与“阳”去思考。直接病因（局部）的预防固然重要，而引起病因的环境源头（整体）也不能忽视；同样，在研究细菌/病毒（外因）的同时，也不能忽视强身祛病（内因）的关注。现代医学也十分重视疾病的预防，然而在具体的理念方面仍有一些区别。例如西医重外因的预防，如研究疫苗；通过体育锻炼（跑步等）和合理营养以增强体质，但也常偏于“多益”的思维。中医则较重内因的调控，包括顺应自然、柔性锻炼（太极拳、气功）和精神修炼等。两者也有互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