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华哲学看疾病治疗
我们对中华哲学思维简单的归纳,就是“三变”─“不变、恒变、互变”。
(1)“生老病死”是“不变”的自然法则,治疗是减轻疾病,不是消灭疾病
所谓减轻疾病就是达到《黄帝内经》所说“阴平阳秘”,就是病人机体与病邪的斗争达到一定的平衡、协调、和谐,从而基本恢复了正常生活。但是“病”通常并没有被彻底消灭:您能说传染病病原体被彻底消灭了吗?癌症根治性治疗后为什么一二十年后还有转移复发的呢?高血压停药后为什么血压还会高呢?糖尿病同样不能停药,等等。这也如同社会问题,您说社会稳定了,但不能说罪犯已完全被“消灭”。笔者搞癌症,1858年魏尔啸(Virchow)发表《细胞病理学》,奠定了癌症的病理学基础,即一旦病理切片证实为癌症,就千方百计用各种方法去消灭它。这就是一个多世纪以来,出现了各种消灭肿瘤疗法,直至今天的分子靶向治疗,也主要是以消灭肿瘤为目标。然而实践证明,无论传染病的病原体,或癌症的癌细胞,都没有完全被消灭。对此,东西方医学思维有明显区别,如果拿《孙子兵法》来对照,西方倾向消灭肿瘤“百战百胜”,孙子则说要争取“非战取胜”;西方强调“围堵追杀”,孙子说要“围师遗阙”,即留有出路;西方追求“斩尽杀绝”,孙子说“穷寇勿迫”;等等。总之,中华哲学思维的核心,就是不强行过度改变自然法则,因为过度改变自然法则必将引起自然法则的纠偏。
各种消灭肿瘤疗法相继问世
迥异的东西方思路
当然西方对此也有不同的声音,早在2009年《自然》(Nature)的一篇文章说“与其消灭肿瘤,不如控制肿瘤,消灭肿瘤促进其抵抗和复发”;另一篇文章也提出“消灭肿瘤还是允许带瘤生存”。
西方改变抗癌战略的思考
消灭肿瘤还是带瘤生存
毛泽东认为,只有大量地消灭敌人,才能有效地保存自己;反过来,只有有效地保存自己,才能大量地消灭敌人。笔者以为,对于癌症,消灭肿瘤仍然是主要的,这也是百余年来人类与癌症抗争的历史。但癌细胞由正常细胞变来,不同于传染病的外敌入侵,既有对抗性矛盾,也有非对抗性矛盾,为此笔者提出“消灭与改造并举”的方针。中华哲学思维,重在以柔克刚、刚柔并济。这早已体现在古代帝王的“恩威并施”,治国的“德主刑辅”,军事的“消灭与劝降”,对残敌的“镇压与给出路”,对待犯罪的“死刑与徒刑”。即使对付传染病,也需要刚柔并济。相反对细菌的过度消灭,可导致超级细菌;如果将细菌都消灭,人也难以生存。
(2)“阴阳互变”,疾病早期和晚期可以互变,治疗需抓住早期的时机
肝癌早诊早治
《黄帝内经》说“百病之始生也,必先于皮毛”,然后入络、入经、入腑。又说:“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经脉,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脏。”如果治疗晚了,就会“治五脏者,半死半生也”。为此,“上工救其萌芽……下工救其已成,救其已败。”疾病的早诊早治之所以重要,以肝癌为例,同样手术切除,小肝癌切除后的五年生存率为大肝癌切除者的一倍,因为小肝癌转移出去较少,容易一网打尽。笔者研究所不完全统计,生存20 ~ 48年的88例肝癌病人,近六成来自小肝癌(早期)切除。早诊早治所以取得较好疗效,正如《孙子兵法》所说“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此外,从阴阳“互变”的角度,早期可变为晚期,晚期通过综合治疗,也可能变为早期。笔者单位将不能切除肝癌经综合治疗使肿瘤缩小后加以切除,其效果可与小肝癌切除媲美,因为切除的不再是大肝癌,而是小肝癌。(https://www.daowen.com)
(3)“阴阳互存”,疾病治疗特别需要兼顾局部与整体
“阴阳互存”是指阴阳对立双方互存于一个整体,在医学可引申为无数方面。就疾病治疗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局部与整体。以癌症为例,自从魏尔啸(Virchow)奠定了癌的细胞起源以来,原先癌症有6个特征,其中最重要的即“无限复制”和“侵袭转移”,这6个特征都是针对癌细胞的,隐喻癌是局部病变。而2011年《细胞》(Cell)的一篇文章认为,由于近年的诸多发现,新一代癌症特征应加上如左下图所示的第7~10条,这4个方面覆盖代谢、免疫、炎症和基因突变,均属全身性问题,提示癌症是全身性疾病。为此在治疗上(右下图),除应进行局部治疗(手术、放疗、化疗、局部治疗以及多数分子靶向治疗)外,还应关注全身性干预,包括神经、免疫、内分泌、代谢等的干预。
癌症是全身性疾病
癌症治疗需关注全身
即使是外界病原体入侵的传染病,也是全身性疾病。为什么在相同的环境下,有些人得病,而有些人不得病,除病原体的强弱因素外,还取决于病人抵抗力的强弱。之所以不得病,如《黄帝内经》所说“内外调和,邪不能害”;之所以得病,也如《黄帝内经》所说“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因为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疾病是“正”与“邪”相搏的结果。为此不能只针对性消灭病原体和癌细胞,还要考虑如何“扶正祛邪”。就癌症而言,近年已陆续发现不少非消灭肿瘤的药物,有助改善癌症的预后。
(4)“阴阳恒变”,治疗需要“随机应变”
毛泽东说“除了运动的物质以外,世界上什么也没有”,这就是“恒变”。阴阳相搏,永不停息。就社会现象而言,政治斗争从未停息,其进一步激化便是战争。对医学而言,机体内环境与外环境相搏也永无止境,导致明显失衡、无法协调或难以和谐相处,即出现疾病。在疾病的治疗过程中也同样是阴阳相搏的复杂过程。既然疾病的转归是一个复杂的动态过程,疾病治疗也就因此需“随机应变”。当前强调的“个体化治疗”应带有这个目的。但目前的个体化治疗是分子水平的个体化治疗,实施困难。因为强调“白箱”,需要首先弄清相关基因,才能设计药物,才能进行临床试验,才能用于临床,但这需要时间。中医在几千年的实践中,凝练了“辨证论治”的经验,是整体水平的个体化治疗,有其实施的优越性。因为中医采用“黑箱法”,无须首先弄清机制,只要实践有效就可以用,几千年实践积累了已反复验证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要辨证正确,就可立即找到相对应的治疗方法,而且可以随着病情的不断变化而立即改变治疗方法。因此,其理念值得西医参考。
(5)“阴阳中和”,治疗要重视“复衡”,避免“过犹不及”
从中华哲理“阴阳中和”的角度,疾病是“阴阳失和”,或者叫“阴阳失衡”。包括人与天地的“失和”,《黄帝内经》说“内外调和,邪不能害”;包括身心“失和”,《黄帝内经》说“志意和则精神专直,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脏不受邪矣”;包括中医的气血“失和”,《黄帝内经》说“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等等。总之,疾病就是正邪相搏导致“失和”或“失衡”。为此,“阴阳中和”是疾病治疗的大法,就是要重视“阴阳复衡”,避免“过犹不及”。而“求和”是阴阳相搏(即阴阳互变)的结果,最终达到和谐状态,《道德经》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就可以解析,中西医治疗疫病理念的异同。西医治疗旨在消灭病毒,而中医治疗旨在赶走病毒,包括扶正祛邪,使病毒与机体达成和谐状态。为了避免“过犹不及”,《黄帝内经》说:“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果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而西医使用抗生素治疗感染性疾病主张用足量,使用化疗治疗癌症也要用足量,甚至用超根治手术希望根治癌症;在服用保健品、提倡运动、营养供给等,也常认为越多越好。中华哲学之所以主张“中和”,就是强调疾病治疗要关注“正”与“邪”两个方面。“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就是在消灭细菌/病毒和癌细胞的同时,避免机体受到不可逆转的损害,实际上也是在疾病治疗上要“标”和“本”兼顾。
总之,“阴阳互存”“阴阳互变”“阴阳恒变”和“阴阳中和”作为中华哲学的核心,对扩展现代医学治疗将有重要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