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黑箱”与“白箱”
讨论广义和狭义的科学观,也将涉及对“黑箱”与“白箱”的认识。所谓“黑箱”,是仅通过输入和输出的观察,对一个开放系统的抽象描述,主要关心这个系统的外部表现而不注重其内部结构。20世纪起,黑箱方法伴随着系统理论的发展,已广泛应用于各类科学实践中;并发展出黑箱模型、黑箱测试等理论。而“白箱”仍没有一个广义的定义,这里仅用其作为“黑箱”的一个参照物。从认识自然法则的角度,“黑箱”是人类对一个自然现象,从对其输入输出的观察而猜测出自然现象的内在规律及逻辑;“白箱”则是人类对以上猜测,通过重复实(试)验验证的结果,是人类对自然法则的理解过程。
如前所述,广义科学观当包括“黑箱”及“白箱”,且两者是相辅相成的,也可看作“实践和理论”,或“原因与结果”;而狭义科学观则偏重“白箱”。从中华哲学角度看,自然法则是绝对的,而人对自然的理解是相对的。人对自然的理解是从“黑箱”开始,然后逐步确定出“白箱”。然而这个“白箱”也非绝对的,它仍需回到“黑箱”去验证,而“黑箱”自身也需发展以适应自然法则的变化,以此循环永无止境。
中医理论的建立就是一个“黑箱”认知实践的过程。通过观察人与外部环境的交互反应并加以试验,逐步总结出人作为“黑箱”的运行规律及逻辑,即中医理论,是“意象思维”的结果。这个理论包括多个黑箱系统,如五行系统、经络系统等;描述了各个系统对自然界的输入所产生的正常反应及偏离(非正常)反应,并给出了调节反应的手段。简单说,所谓中医“黑箱”方法,就是通过对病人(系统)的外部分析,如“望、闻、问、切”,以获取病症(内部信息)如“虚证还是实证”等,再应用中医理论(黑箱模型)进行治疗(所谓“辨证论治”),并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来调整治疗手段,以提高疗效。然而中医延续至今,很少进一步研究这一黑箱模型的细节,以便弄清人的内部功能结构及其机制。换言之,是坚守着最初的黑箱模型,而没有通过检验来继续发展黑箱模型并用实(试)验证明出更多与时俱进的“白箱”来破解“黑箱”的秘密。直到现代医学引入后,特别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提倡的中西医结合,才开始有所研究,如沈自尹发现,中医“肾阳虚”有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皮质轴不同环节、不同程度的功能紊乱。应该说,这就是打开了中医“肾阳虚”这个黑箱,发现现代医学语境中的机制,即所谓“白箱”。再如王振义、陈竺等根据传统医学,用砷剂(三氧化二砷)治疗一种类型的白血病有效,然后证实“分化诱导”(改邪归正)是主要机制,同样是从“黑箱”到“白箱”的过程。但这条路仍需长期探索,正因中医理论的黑箱特性,使其推广的标准性和应用的精准性面临挑战。
其实西医最早(如希波克拉底)也是采取黑箱模型,如四体液说。自1543年维萨里(Vesalius)发表《人体结构》起,医学进入器官水平,人体“黑箱”进入到器官“白箱”;1858年魏尔啸(Virchow)《细胞病理学》问世,医学进入细胞水平,器官“黑箱”进入到细胞“白箱”;1953年沃森(Watson)和克里克(Crick)发现DNA双螺旋结构,医学进入分子水平,细胞“黑箱”进入到分子“白箱”。但西医通过技术手段,从初始的“黑箱”发展出众多小“白箱”,并由此提高其疗效时,却忽视发展原本的“黑箱”,而过度依赖用众多小“白箱”来替代“黑箱”。西医越分越细,把人体分为很多小“白箱”系统,如循环、呼吸、消化系统等,而缺乏一个完整的生命“黑箱”系统来统领众多小“白箱”,而使小“白箱”间缺乏系统的联系。再者,过去“黑箱”分析往往只能用有限的输入输出数据,使小“黑箱”证“白”容易,而大“黑箱”证“白”难。笔者以为,西医越来越依赖小模型、单一对象、特征数据指标等来获取验证结果,而忽视建立宏观生命模型,这将是西医发展需要跨越的瓶颈。例如最新的针对PD — 1、CTLA4靶点的免疫治疗,被认为是免疫治疗的“重大突破”,然而实践结果只对20%左右的癌症远期有效,且需要好的全身免疫状态才能生效;更有甚者,有7% ~ 29%出现“超级促癌”反作用。提示最早验证的小“白箱”,并没有将不同癌症的异质性和病人免疫状态等因素包括进去。
名噪一时的“白箱”也有缺陷
药物作用离不开全身状态
中西医结合新冠抗疫
中医主要是“从实践到理论”的模式,即通过实践证明有效,从“黑箱”入手,先解决病人问题;等有条件时再弄清机制(“白箱”)。而现代医学则主要是“从理论到实践”的模式,即先弄清机制(“白箱”),再进行实践。如分子靶向治疗,就是先弄清相关的基因,再针对这个基因制备药物,然后进行临床试验,有效再用于临床。这就是所谓的“白箱”。黑箱模式的特点是保存系统(机体)的完整性,虽难以掌握,但在正确使用时更简单直接。而“白箱”需要将系统进行分解(变成器官、细胞、分子)去研究,虽准确精细,但难以辨别系统间的互相影响。以新冠病毒疫情为例,如果只允许“白箱”,则首先要鉴定病原(病毒),然后制备检测试剂(核酸检测),研制抗新冠病毒药物和疫苗。至少从我国抗疫来看,从武汉限制外出到解除时,特异药物和疫苗仍未问世,西医能够用的主要是对症治疗(给氧、危重病人生命支持等),而中医能够立即根据辨证论治(“黑箱”)进行中西医结合治疗。中医在对付瘟疫方面已有千百年的经验,其强调的整体观念、阴平阳秘、扶正祛邪等已有特色。2020年2月14日,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院长黄璐琦指出,由于政府倡导中西医结合治疗,中西医结合治疗在核酸转阴时间上比西医组显著缩短;发热、咳嗽、乏力、咽干、食欲减退等10个症状比西医组明显改善;平均住院时间显著短于西医组。
“黑箱”模式与“白箱”模式,是人类认识自然不可或缺的两个过程,是自然世界这个系统的不同表达,是相辅相成的。笔者以为,钱学森“开放的复杂巨系统研究”是值得关注的,因为他融合了西方“还原论”和东方“整体论”而形成的“系统论”思想体系。总之,从对“黑箱”和“白箱”认识的角度,以“黑箱”为主的中医,应当属于广义科学观的“科学”。
钱学森的“系统论”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