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的角色:生活的“保护者”而非“威胁者”
“观察者I”不是凭空诞生的,它依托于经验的结果,其背后蕴藏着千百年来人类文化的传承。其中最重要的传承之一,是身心二元论,即身体和理智是截然分开的,理智可以独立于身体而存在,也可以要求身体服从理智的要求。在二元论中,情绪被斥责为干扰理性决策的杂音,是需要被控制的对象。因此,做“理智人”而非“感受人”,就成为其核心信念之一。
这一核心信念表现在行动中,就是对理智行为的褒奖和对情绪化行为的贬低。比如我们常能在各种场合听到这样来自自我或他人的提醒:
“不要感情用事!”
“我已经长大了,不能那么孩子气,要有理智!”(https://www.daowen.com)
“我能控制住自己!”
在心理服务中,也有很多来访者的亲人会这样问我:
“女儿每天晚上都会跟我说第二天准备怎么做,但一睁眼,她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忘了:赖在床上不起来,说自己难受,不能出门,不能做事……她什么都懂,为什么就是做不到?难道这不是‘作’或者‘无能’吗?”
“我们一点希望都看不到,现在什么事情都顺着她,就怕她心情不好。她嘴上说没什么不满意的,但一扭头就开始说活着没意思。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她?”
这些提醒或困惑都源于一种自动化假设:“我们是理性的人,任何时候都应该可以控制感受,按理智要求来行动。”
但是,心理学研究和对自己生活的观察告诉我:这一假设是不成立的。
著名的脑神经科学家达马西奥博士,讲述了自己一个腹侧额叶损伤(这种损伤会影响情绪感知能力,但不影响理性的分析、判断能力)患者的经历。
这名患者是开车来医院的,路面被冰雪覆盖,很滑。在路上,他看到前面有一个妇女驾驶的汽车在通过一段冰雪覆盖的路面时打滑,很明显她猛踩了刹车,结果车子径直栽进了路边沟渠中。当他随后开上这段路面时,丝毫没受前面事故的影响,冷静沉稳地开了过去。讲述这段惊险故事时,他的情绪依然是平静而沉稳的。然后,为了确定下次见面时间,达马西奥博士为他提供了两个可选的日期,让他自由选择。结果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这位患者不厌其烦地列举了选或不选某个日期的理由。诸如已经有安排,和其他的安排冲突,可能的天气状况等,基本上所有可能的原因他都列举了一遍,就像他曾经冷静地叙述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开车一样。但与他冷静、长时间的无用的比较行为相伴随的,是他始终无法做出决策。最终,达马西奥博士丧失了耐心,直接帮他做出了决定:你在第二个日期来。结果,患者的反应同样冷静而迅速:结束了分析与比较活动,同意达马西奥博士的决定,然后起身离开。
这个故事中脑损伤患者的行为,我在很多来访者身上都可以观察到(虽然他们的问题并非源于脑损伤):在感知能力受损后,任何微小的决策都会让他们彷徨不定。
所以,综合第一部分谈及的感知对生命的价值,结合观察日常的生活,我们可以确认:感知世界、感知自己和体验情绪的能力,绝不是什么理智的杂音,它们一直在保护而非威胁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