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分裂:感受从生命“保护者”变身“控制者”
我们第一部分已经提过,在生命之初,自我出现之前,个体与感受一直是和谐共生的关系—感受感知身体内外信号的变化,寻找其中的威胁并传递信息,从而呼唤有效的支持以迅速摆脱威胁。
但是,随着经验的累积,“观察者I”开始出现并成熟。此后,对于很多人来说,不愉快的感受从“有益信息的传递者”被标记为新的“麻烦的制造者”。于是,“观察者I”的注意力便从本来应该面对并解决的问题转移到了感受本身。
这种转变,起始于人际互动,完成于自我内化。其带来的结果,是个人对自己持续的拒绝:“观察者I”开始选择“被观察者Me”的体验,想要更多“好的”体验,同时尽可能回避“差的”体验。
在这种“想要”与“不想要”中,生活开始偏离航向了:从追逐长远的真正想要的生活,转向回避短期的不想要的体验或者追逐短期的想要的体验。
比如小昭。
她是一位正在读高二的来访者,已在当地省城医院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和中度焦虑症,需要常年住院服药治疗。但几年来,她最大的问题,依然是情绪失控。比如有时候正在写作业,她突然就会开始哭;有时正在考试,她也会莫名其妙地哭,而且一哭就会哭很久。
她告诉我,有一次自己控制不住地哭了两个多小时,以至于要多次用刀划破胳膊才能恢复平静。
在小昭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她不想有效处理自己的感受吗?显然不是。在平静时,她也会在网上劝身边的抑郁症患者:“世界很美好,一定要好好地……”但实际上,她曾经告诉我,她自己都不相信甚至厌恶这些话。
与很多人一样,在理智与感受的较量中,小昭希望唤醒理智,但显然,她的理智无法阻挡感受的力量。
为什么会这样?只因为她是未成年人,理智脑没有发育成熟,或者是她不够努力、不够好吗?显然也不是。(https://www.daowen.com)
再比如阿玉。
我第一次见到阿玉时,她穿着一身黑衣,用连衣帽紧紧地遮住脑袋,眼睛盯着手机。我能看到的,几乎只有一张嘴。
对于她来说,最大的痛苦在于人际互动。
“我学习成绩很好,就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交朋友。一看到男孩靠近我,就很紧张。然后我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让自己放松,结果说话却变得磕磕巴巴的。有一次,我无意中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感觉都扭曲了……这太丢人了。”
在紧张中,阿玉选择了远离痛苦:她休学了。
在日常生活中,很多来访者会遭遇与小昭或阿玉相似的情况,有些场景会让她们感到不舒服,这是对自我能力不足及需要改进的提醒。但是,她们不想要这些不愉快的感受,所以她们放弃了解决问题的行动,转而努力地去控制感受、去征服感受。结果,被征服的不是自己的感受,而是原本充满希望、拥有无限可能的生活。
与此相对应的,是另外一种观点:顺从身体的感受。在心理灵活性训练中,很多来访者会这样讲述“早晨起不来,感觉很累,我就躺在床上不起来”,或者“我特别生气的时候,如果不扔东西,就无法把它发泄出来”……这种对感受的顺从,同样意味着一件事:让感受掌控了自己的生活。
所以,无论是观察他人,还是观察自己,我们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事实:“控制感受”或者“顺从感受”,都等于“被感受控制”。此时,感受已经从保护生命的有效工具异变成了主宰生命的主人。
在日常生活中,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那些有酒精依赖、药物依赖、手机或游戏依赖等问题的来访者,那些无法面对挫折、拒绝一切不愉快体验的来访者,在某种程度上全都是被感受征服了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