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效主动:大脑的三大核心工作机制
我们说过,安全是人类最基本的需要。所以,存在的第一本能,是运用一切机制来确保生命安全。我们大脑发展中自动分裂形成的“观察者I”和“被观察者Me”,都要服务于这一需要。这种对安全的需要,塑造了“观察者I”高效主动的工作模式:其一,理解并使用抽象概念;其二,在抽象概念间建立关系网络,迅速完成对自我及世界的认知;其三,时刻采集“被观察者Me”感知到的身体内外的各种信号,并结合以往的经验在第一时间对信号的寓意做出判断,从而在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基础上,指导身体迅速采取有效行动,以规避或远离可能的危险。
①第一种工作机制:理解并使用抽象概念
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对抽象概念的灵活使用能力,以及由此形成的庞大的认知关系网络上。这两者,使远古人类面对外在威胁迅速搞清状况,进而远离可能遭遇的生命危险。(https://www.daowen.com)
关于抽象概念对认知效率的提升,我们很容易理解,比如在跨语言环境下,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两个对对方语言一窍不通的陌生人,在交流时只能反复做出各种手势或动作来表达自己。
与顺畅的语言沟通相比,这种原始沟通模式的效率很低。
在抽象概念对认知效率的提升方面,菲根森和哈勒贝德的研究是最直接的证明。他们的研究对象,是尚不会说话的婴儿。在测试中,研究人员在婴儿面前藏起一些玩具,婴儿能够同时记住三个隐藏玩具的地点。然后,研究人员在藏起玩具前,先使用毫无意义的词汇将玩具归类,比如一些玩具被称为“dax”,另一些玩具被称为“blicket”,然后,在婴儿面前藏起玩具,结果婴儿可以记住六个隐藏玩具的地点。即使这些玩具在形态上毫无相似之处,这种记忆增强效果也依然存在。所以,依托于概念认识世界,是大脑实现其高效模式最核心的机制之一。在心理灵活性训练中,我会带每一个来访者完成一个重要的练习:丰富自己的情绪词汇,因为情绪词汇就是概念。心理学研究发现,一个人掌握的情绪词汇的丰富程度,对其情绪管理能力有重要影响,这直接关系到其可能遭受的情绪痛苦程度。美国耶鲁情商中心的一项研究显示,在校学生如果每周使用20-30分钟的时间练习扩展和使用情绪词汇,他们的社交行为、学业表现就会得到改善。霍伊特等人关于情绪识别能力与癌症康复的研究显示,那些能清晰地识别、理解自己情绪活动的患者,在癌症康复期间,或重大压力事件发生之后,他们体内的炎症反应水平更低,身体状态更好。
②第二种工作机制:关系网络建构
人类大脑的学习过程,包含了三种紧密相连的自动化工作:一是从实体到概念的抽象化;二是在不同概念间建立关联;三是将概念反推并应用于更多实体。正是因为有这三类自动化工作,人类才得以将新接收到的信息关联到以往已经掌握的经验上,进而快速掌握全新的信息并持续扩充大脑经验网络。
我们继续以婴儿为例来关注个体关系网络建构能力的发展。
格雷厄姆和他的同事们,以实验研究的方式,证明了婴儿基于抽象概念之上关系建构能力的价值。在实验任务中,他们为13个月大的婴儿介绍目标客体,对其中一半的婴儿,实验者以新异名词为目标客体命名;对另一半的婴儿,不对目标客体进行命名。然后,所有的婴儿都观看实验者拿着目标客体表演一个动作。至关重要的是,这个动作反映了客体的一个目测不到的特性(如当摇动物体时,它可以发出特别的声音)。然后让婴儿去探索一系列其他的客体,对这些客体不进行命名。结果是惊人的,在没有命名的情况下,婴儿有限地推广了客体的隐藏特性,只对与目标客体非常类似的测试客体做尝试。但是在以新异名词命名的条件下,婴儿的表现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将目标客体的隐藏特性更加广泛地推广到客体范畴的其他客体中,尽管这些客体甚至与目标客体在感知上没有很大的知觉相似性。
所以,如果说抽象概念是打开了儿童认识世界的一扇门,那么,关系建构能力则是打造了一条儿童认识世界的高速公路。
研究显示,13个月大的婴儿,已经开始获得多种词汇和多种含义之间的精确联系。他们从最初的广义联系出发,开始从各种其他的语法形式(如形容词、动词)间梳理并分离出名词,并将它们与特定的客体和客体范畴相对应。
生活中,很多人都有走神的时候。比如看书时、对话时,一个词、一句话,都可能会让我们浮想联翩。这种不由自主的浮想联翩,就源于大脑关联式工作机制。
在心理服务中,我曾跟很多家长反复澄清过一件事:外在的因素(比如父母的动作与表达、糟糕的考试成绩、他人与环境的刺激等)并非孩子陷入心理困境的根源。这一结论的立足点就是大脑自动关联的工作模式。
③第三种工作机制:主动预测并预作准备
为什么这种主动预测是生命必需的机制?
我们可以先设想一个反例,看看如果大脑无法主动预测,会发生什么事。一个人独行于山林,忽然发现百米外有一只猛虎正向自己逼近,但他仍然纹丝不动,因为大脑缺乏自动预测能力,所以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的行动该如何调整以应对挑战。他所能做的只是被动等待,以及在事情发生后迅速地做出反应。
转瞬之间,老虎已经冲到他的面前,一跃而起将他扑倒在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这时,一阵剧痛传来,他的大脑接收到信号,迅速开始工作:“天哪,好痛,老虎在攻击我,我的胳膊被咬伤了,我要保护自己免遭伤害!”于是,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肾上腺素开始急速分泌,肌肉力量迅速增强,他终于做好了与老虎搏斗或者逃跑的准备……
你能想象这个人最后的结局吗?
当然,要证明主动预测是大脑必需的工作机制,不能仅靠这种假设,我们还需要更有力的信息。一系列关于杏仁核与恐惧关系的实证研究,也可以帮到我们。
20世纪30年代,海因里希· 克鲁弗和保罗· 布西在研究中切除了恒河猴的颞叶,结果发现在丧失了位于颞叶内的杏仁核后,这些猴子变得胆大无比:它们可以靠近那些原来会害怕并毫不犹豫远离的物体或动物,比如毒蛇、陌生的猴子等。这是研究者第一次发现恐惧丧失与杏仁核的关系。
此后,科学家们很快将目光转向人类,开始研究杏仁核受损的人是否同样存在恐惧丧失的现象。这方面,研究最深入的病例是一位被称为“SM”的女性。“SM”身体健康,智力发育正常,但她患有一种遗传疾病,这种遗传疾病会导致她的杏仁核功能在儿童和青少年时期持续受损。
在实验室测试中,“SM”真的表现出恐惧丧失现象:观看恐怖电影,或面对毒蛇、蜘蛛,或身处鬼屋时,她总是向研究人员报告没有什么恐惧感。
为了让她体验到恐惧,研究人员采用了一种传统的恐惧学习方法:给她展示一张照片,在她看到照片的同时,迅速拉响一个高达100分贝的汽笛吓她。在这一恐惧学习练习中,研究人员使用仪器测量“SM”的皮肤导电性以客观确认她是否存在恐惧反应。结果,在反复的重复学习后,所有杏仁核功能完好的人都会在看到照片的同时预测到即将出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因此皮肤导电性会迅速上升,但“SM”却做不到。无论她学习多少次,当她看到照片时,皮肤导电性都不会出现任何变化。
结合其他类似的案例研究,科学家们得出结论:正常运作的杏仁核是大脑的恐惧中心。
但这真的是这一系列研究真正的结果吗?我们先来看看“SM”身上被发现的其他的一些更有趣的现象。
科学家们发现,虽然“SM”无法在刺激下感受到恐惧,但她能在身体姿势和说话声音中分辨出对方的恐惧。同时,在一种特殊的环境下,她自己也能体验到惊恐:在实验室中,当“SM”吸入二氧化碳浓度增加、氧气含量不足的空气时,“SM”体验到了惊恐。
空气中氧气含量变化对身体的影响
在一项研究中,60名被试被安排到一个特殊的空气环境中:其二氧化碳浓度比正常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水平高10%。在几秒之后,被试身体体验就会出现变化,比如呼吸加重、出汗、心跳加速等,这些体验与焦虑或惊恐发作时的身体体验非常相似。
通过认真观察这一系列表现,我们可以发现:“SM”虽然大脑中的杏仁核功能受损,但依然可以从理智的层面识别恐惧,可以从身体体验的层面感受恐惧,她真正丧失的,只是“观察者I”依托过往经验唤醒的对恐惧的关联识别和预测能力。
为什么“SM”会丧失预测能力?也许未来的脑神经科学研究会给出更清晰的答案。但探讨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事实:大脑的运作机制,是利用抽象概念在现象和感受间建立关联,并借助以往经验迅速预测出自己即将体验到什么。
这种预测机制是进化适应的结果。研究发现,个体对行动结果的期望(自信或怀疑),会影响他们准备投入的努力。卡夫和舍尔的研究表明,面对一项挑战,大学生被试如果预期会成功,他们就会投入努力,并不断加强。相反,如果怀疑感非常强烈,那么大学生被试会倾向于放弃进一步的努力,甚至会放弃目标本身。(看到这里,你能理解为什么很多陷入心理困境的来访者会放弃尝试全新的行动了吗?)这种放弃的形式,可能会很明显,如逃避情境、旷课等,也可能会很隐蔽,比如做白日梦、痴心妄想,否认目标的重要性。
上面的研究,已经简单呈现了大脑工作机制的另一面:对生命的伤害。
很多进化形成的对适应现实世界有益的机制,在被用于解决心理世界的困扰时,都会带来相反的作用。大脑的高效主动的工作机制就是这样。在本书后面,我们会深入地探讨这一点。现在,在了解了大脑主动的关联预测式的工作模式后,我们继续探讨大脑完整的工作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