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痛苦的源起与发展
既然感知不会带来心理痛苦,那上面的故事中阿凤为何会陷入心理痛苦呢?
我们一起看看发生了什么。
首先,在第一个场景中,阿凤感知到了自己英语考试的分数,也清晰感知到了此前的期待,这种“超越期待”的现实(“观察者I”自动比较的结论)让她体验到了快乐。
其次,在第二个场景中,阿凤感知到了自己的期待—被奖励,同时她也感知到了此刻的现实—被母亲拒绝,这种“远低于期待”的现实(“观察者I”自动比较的结论)让她体验到羞愧、悲伤、愤怒、自责等复杂的情绪。
最后,在第三个场景中,阿凤感知到自动化的期待—自我不被伤害,同时也感知到了此刻的现实—正在体验伤害(“观察者I”自动比较的结论),她“不想要”这样的伤害(“观察者I”基于结论做出的行为指示),于是,她转身回屋并锁上了屋门(“观察者I”主导下的反应模式出现),断绝了与母亲进一步接触的可能。
观察这个过程,你会发现:我们的预期(或期待)不是无意义的,它一直是衡量现实的标准(当然,这是保护生命安全所必需的)。但是,我们需要知道,衡量、比较、选择的活动,都是“观察者I”基于过往经验的活动—这就意味着此时此刻,我们的注意力会从鲜活的现实世界转向本质上只是过去的思维世界。这种转移带来了现实与期待间的分裂:当这种分裂有利于保护、扩展“自我”形象与利益时,我们会体验到快乐;当这种分裂会伤害、减弱“自我”形象与利益时,我们则会体验到痛苦。
心理世界的时间只有此刻与过去
在现实世界,时间被此时此刻分为三段:此刻,以及此刻之前的过去,和此刻之后的将来。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且习以为常。在前面介绍津巴多教授的时间观模式时,他沿用的也是这种现实世界的时间观。
但因为我们关注的核心是心理痛苦,是要终结一切心理痛苦,所以,这里我有必要重新呈现心理世界的时间观:在心理世界,我们有的,只是此刻,以及此刻之前的过去,没有所谓的“将来”。一切心理痛苦,都只能发生于注意力从此刻向过去的转移,或持续驻留于过去的过程中。
关于此刻,我们都能够理解,在真相四的“现实世界”部分,我已经呈现了此刻的三种不同状态。
而关于我说到的只有过去,没有“将来”,很多人都会感到迷惑。
什么是“将来”?只要考察自己的生活,关注“将来”是如何出现的,我们自然就能找到答案:“将来”源起于思维的活动。任何时候,只要思维活动静止,“将来”这一概念就将不复存在。试着去体验一下,这很容易发现。
一旦发现了“将来”只是思维活动的结果,我们自然就会面临一个新的问题:思维的实质是什么?在本书前面,我们已经探讨过:思维就是过去经验的累积。所以,以过去的经验推导而出的“将来”,自然也是过去的产物,是过去的一部分。
所以,在心理世界,我们必须认识到的一个真相是:心理时间只有两点,要么是现在,要么是过去,不存在“将来”。所有心理层面的痛苦,只会发生于注意力驻留于过去的过程中。
阿凤快乐与痛苦的过程,展示了每个人生命中最常见的状态:由于现实一直是鲜活且变动不居的,所以几乎没有人能一刻接一刻地将注意力持续投放于现实世界,我们会忍不住从此刻走神,开始回忆、分析、评判过去(无论是片刻前的过去还是久远的过去),或者假设未来(这同样是过去)—这一切,都是“观察者I”主导的活动。
我们说过,在现实生活中,“观察者I”具有无与伦比的意义。它让我们远离现实伤害,让我们的学习更高效,让我们有能力借用前人的经验和智慧更好地认识世界、改造世界。但是,在内心世界,“观察者I”的出现,就意味着自我的出现与分裂:首先,经验化为了“观察者/评判者”,现实的身体体验和思维体验则变成了“被观察者/被评判者”;其次,有了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就会有观察的基准,这就意味着期待—对现实的感受与念头,我们总想要远离不好的、拥有更多好的。于是,现实不再是纯粹的现实,而是需要被思维依托期待进行评判、选择的现实:这是“好的”,我想要更多;这是“不好的”,我拒绝体验;这是“应该做的”,我要照此改变自己;这是“不应该做的”,我需要控制自己或者为自己已经发生的不当行为感到羞愧……
所以,“观察者I”评判、选择的过程,就是注意力从现实世界转向思维世界的过程,一切的快乐与痛苦,都蕴含于这一过程。(https://www.daowen.com)
理解了这一过程,我们就会知道一些生活常识的虚假:父母、爱人、孩子、老板、同事、竞争对手、环境,或者我们个人的天赋、品性、能力、性格……这些因素真的是我们心理痛苦的根源吗?
在阿凤的案例里,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上述归因的虚假。
观察阿凤痛苦的过程,我们会发现,她在与妈妈沟通前已经形成了多个不同的内在期待。比如,我表现不错,所以妈妈就应该认可我、奖励我;我的生命应该充满愉悦,所以不能有任何痛苦。
然后,在沟通时,这些期待会持续牵引她的注意力从现实世界进入思维世界:妈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话?妈妈竟然拒绝了我,她怎么能这样做?我很痛苦,我不想这么痛苦!在这种转移中,能够解决现实问题的有效行为停滞了,无效的反应带来的伤害与痛苦,开始一波接一波不停地出现。
所以,任何心理痛苦都离不开一个固定的过程:我们无力如实生活于现实,而让过往记忆介入了此时此刻,结果恐惧、委屈、悲伤、愤怒、羞愧等种种感受开始接连出现,我们越来越深地陷入了自我世界,再也无力面对并有效处理现实挑战。
在了解了心理痛苦的起源后,我们接下来再看看它的发展。
生命的本能,是远离痛苦。这种远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一是面对并真正解决问题;二是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搁置、忽略问题。在日常生活中,受自动化感受和思维的驱动,我们没有行动的自由,因此会不由自主地选择第二条路—但这会让问题日趋严重。
阿凤就是这样,当被拒绝的体验出现时,她无力与之共处。(在研究中,很多来访者会将被拒绝形容为肚子上挨了一拳或胸口被捅了一刀,很多人甚至会将被拒绝的体验与自然分娩或癌症治疗的痛苦相提并论。)所以她开始遵循习惯做出了自动化反应:回屋锁门。这就是离苦得乐的解决问题的反应。
无论是个人实践,还是心理学研究,都支撑一个共同的结论:离苦得乐反应的结果,通常会造成更大的内外冲突。
在动机部分,我们已经看到,所有人,无论是孩子还是成人,都有自己期待的生活,比如更亲密的关系、更好的学习成绩、更强的个人能力、更多更好的社交生活等。任何时候,只要我们的行为在长久背离自己的价值方向,那就意味着内外冲突。
比如一个人希望建立更和谐的夫妻关系,但在感受的控制下,他反而对配偶说了很多攻击性的语言,或者长期漠视、孤立配偶,这就是外部冲突;一个人希望自己能在学习中投入更多的时间,希望自己能有较高的学习效率,但是,她在上课或自习时发现自己正在走神,然后就开始自责,或反复地强迫自己“不能走神,要集中注意力”,结果投入学习的时间更少、学习效率更低,这种需要与行为间的对立,或者不同需要间的对立(如寻求安全与寻求人际发展、个人成长、生命意义等之间的对立),就是内在冲突。
对阿凤来说,她缺乏自我认可的能力,所以更渴望获得妈妈的认可,但在沟通中,妈妈拒绝的态度让她感受到挫败,她无法处理这种挫败感,于是开始愤怒、悲伤,把自己锁进屋子,在这种情况下,内外冲突一起出现了。
内外冲突的结果,是我们的生命开始偏离航向、停滞不前,甚至开始倒退。在本书前面的探讨中,我们已经清晰地了解到:我们的身心资源终究是有限的。在感受和受限的思维驱动下,我们没有行动的自由,只会做出本能且有害的反应:比如持续地回忆与自责,长期聚焦于自我缺陷的反省,对不愉快体验的持续拒绝,试图用思考而非行动解决问题……
这些反应会带来更大的生命伤害:身心资源更加匮乏,习得性无助成为主导性思维,逐渐丧失行动的意愿与能力。
于是,我们彻底沦陷:被别人贴上种种无益的标签;原本单纯的困境,经过重重累加变成多重困境;生活充斥着沮丧、无力、悲伤、羞愧、孤独等无尽的苦难。
但这些苦难,不意味着生活彻底丧失了希望。事实上,一切心理痛苦,都源于注意力从现实世界向思维世界的转移过程,这一过程引发了“自我”以及“自我”被伤害的评判。因此,任何人,只要掌握了生活于现实世界的“无我”能力,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依靠自己终结生命中的一切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