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备志》的主体内容
《武备志》共分五部分内容,分别为《兵诀评》《战略考》《阵练制》《军资乘》《占度载》。其中第一部分《兵诀评》想必最为人们所熟知。之所以熟悉它,因为茅元仪对《孙子兵法》的著名评语——“前《孙子》者,《孙子》不遗;后《孙子》者,不能遗《孙子》”[286],便出自这里。这句名言道出了《孙子兵法》的影响和历史地位,一直为世人所熟知,甚至《武备志》的知名度也由此而得到提升。
《兵诀评》共18卷。顾名思义,这部分内容是对古代兵学经典作品进行品评。作者选取《孙子》《吴子》《司马法》《三略》《六韬》《尉缭子》《唐太宗李卫公问对》的全文及《太白阴经》《虎钤经》的部分内容进行点评,借此阐发自己对于兵学的独到认识。
中国古代诞生了很多兵学著作,但是能进入茅元仪法眼,最终入选其所谓“兵诀”的著作并不很多,加在一起不过九种:“合九家而为《兵诀评》。”[287]在这九种兵学经典中,茅元仪又推《孙子》为核心,将先秦其他兵学经典如《吴子》《司马法》等,不过视为《孙子》的注疏,至于《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太白阴经》《虎钤经》等,则又是先秦几部兵典的传注作品。茅元仪对此阐发得非常清楚:“自古谈兵者,必首孙武子……先秦之言兵者六家,前《孙子》者,《孙子》不遗;后《孙子》者,不能遗《孙子》。谓五家为《孙子》注疏可也。故首《孙武子》,次《吴子》,以其言核于诸家也。次《司马法》,次《韬》,次《略》,以备制也。次《尉缭子》,以其得用兵之意,可以辅诸家而行也。终之以《李卫公问答》,李筌《太白阴经》,许洞《虎钤经》,以其言皆所以申明六家。”[288]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茅元仪虽说也承认了《孙子》之外其他各家的作用,但明显地更加推崇《孙子》。通过这种非常特别的方式,茅元仪完成了对古典兵学的总结,非常简洁明了地替世人梳理了中国古典兵学的源和流。《武备志》洋洋大观,其实也都是围绕这个“源流论”梳理而成。
第二部分为《战略考》,共33卷。这部分内容实则是相当于战史研讨或者战例考察。作者以时间为序,选取从先秦到元代各朝著名战例凡600余,检讨战略思想和战术设计等。作者认为:“古今之事,异形而同情,情同则法可通;古今之人,异情而同事,事同则意可祖。”[289]由此出发,他注重在这些典型战例中寻找可资借鉴的战法,力求“每举一事而足益人意志”[290],为明朝的大小将领提供一份有关战略战术思想的教科书。
茅元仪所指“战略”,就其实际内涵而言,既包括我们今天习惯认同的有关战略的内容,也包括习惯认同的关于战役战术的内容。在《武备志·自序》中,茅元仪明确了自己选择战略的标准:“古之战略,见于史传,或汇之成书而患于疏略,或署之以目而患于锁割。今循时而谱之,固有一事而备数法,亦有倚古而绎新心者,皆可得也。”[291]可见茅元仪所谓“战略”,大概相当于“奇略”,所以他选择战例的第一个标准便是“奇”,战法设计必须蕴含奇略。《战略考》所录战例,大都是借助奇计策奇谋取胜,秉持“弗奇弗录”[292]的原则,重点研探历代战争中的取胜方略,比如吴越争霸中勾践的卧薪尝胆之术,马陵之战中孙膑的减灶示弱之计,赤壁之战中的火攻奇袭,等等。除了“奇”的标准之外,茅元仪确定选择战例的另一个标准是富有启迪性,即战例所折射出的战术思想和战略构想等,能够“试之万变而不穷”[293],至少可对当时的将帅有所启迪,充分强调了战例的实用价值。这其实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对古典兵略进行了一次较为系统的总结。
第三部分为《阵练制》,共41卷,分“阵”和“练”两部分,也即探讨和总结各种阵法和各种选卒训练之法。
茅元仪将散布于各方册之中的古代布阵图法收集在一起,并且认真进行比较,“陈异同之说”[294],目的是使得明朝将领能够根据这些内容,自由地探索进退之方及使用之法。就治军而言,尽管“古今异制”,但方法和原则并不会随之不停地发生改变,因此古代那些“习耳目”和“习手足”之法及赏罚之法等,仍有值得借鉴之处。对于这些内容,茅元仪并未完全废弃,而是尽量进行收录和整理,以期能对明军有所裨益。
在“阵法”部分,茅元仪收录西周至明代散落史籍之中的各种阵法,每阵都有文字陈说和史料考证,并附有绘图。诸如诸葛亮的八阵、李靖的六花阵及戚继光的鸳鸯阵等,该书都有收录。与此同时,茅元仪将唐宋之间所伪托附会的各种阵法一一予以辨正,避免将领误入歧途。关于“选卒训练”部分,茅元仪分五个部分,详细记载和收录历史上各种选士、练卒之法。这五部分内容分别为:选士、编伍、悬令赏罚、教旗、教艺等,涵盖了部队开展军事训练的最基本内容。(https://www.daowen.com)
列阵之法和部队的训练管理密切相关,茅元仪对此也进行了较为系统的整理和总结。他在选录之时,重点强调其实用性,有意地对唐宋之后的内容更多予以收录,同时也强调通俗性,坚决去除那些故作高深之论,非常注意与官兵的文化水平相称。
第四部分为《军资乘》,共55卷,分营、战、攻、守、水、火、饷、马八类,重点讨论后勤补给问题。
在《武备志·自序》中,作者曾道出这部分写作目的:“并罗其法,使用者无缺,则疲卒可以当锐师矣。”[295]在《军资乘·序》中,茅元仪再次指出,阵练和军资,都是战争所必备,仅明阵练而不明军资仍无法打赢战争,故需将军队所依赖的各种军需物资完整列出,希望能为将帅进行物资准备提供一本可资借鉴的手册。正是本着这一指导思想,《军资乘》的内容做到了事无巨细。举凡营房设置、行军补给、旌旗号令、攻守器械、火药配制、河海运输、战船战马、屯田水利、粮饷供应、战场医护等,都有或多或少的涉及。就兵器而言,其中收录了大量攻守器具、战车火器。
第五部分为《占度载》,共93卷,分“占”和“度”两个部分,对用兵作战所涉及的天文地理等事项进行总结和探讨。
茅元仪在《武备志·自序》中说:“占之言甚杂,杂则简其明中者,度之事烦,烦则撮其条著者,立谭之顷,而可以尽阴阳之变。”[296]可以说,在冷兵器时代的古代中国,依托易学和阴阳学而建立起的兵阴阳非常发达,目的无非是希望由此掌握天文地理情况,甚至是“假鬼神而为助”[297],希望以最小代价获得战争胜利。有关探讨虽不能完全视为无用之学,但历代演说越来越烦琐,从而流于荒诞不经,倒向封建迷信一途。春秋末期著名军事家孙子明确号召“不可取于鬼神”[298],但并不能阻止这种流弊的畸形发展。茅元仪则希望通过他的努力,尽量剔除其中繁芜,留下若干精华,从而实现“指掌之中,而可以料四海之形”[299]的目标,为将帅的战争决策提供帮助。
所谓“占”,指的是“占天”,主要涉及天文气象,可以将影响战争的风霜雨雪等天候情况收罗殆尽。所谓“度”,即指“度地”,主要论及兵要地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军事地理学的内容。作者详细记载山川形势、关隘要塞、道里远近等情况,意在为将领指挥行军作战提供帮助。如果将这两部分内容,尤其是“占天”部分,与以往那些兵阴阳家进行对比,不难看出茅元仪仍不免繁芜之病。而且,他也会将自然与人事紧密联系在一起,在天象与人事之间寻求某种简单对应,做出类似于兵阴阳家那种强调感应和征兆之类解释。从这一点来看,《占度载》实则也是完成了对古代兵阴阳学说的总结。
《武备志》的思想体系和结构安排,以郎文㬇的评价最为精彩。在《武备志·序》中,他一方面不惜以“全于宋,合于汉”和“自黄帝以来之言无不具也”之类的溢美之词,赞扬《武备志》的思想之精深和体系之完备,另一方面还以医生看病为喻,对《武备志》的五个部分的安排分别进行了非常特别的解读:“吾之首《兵诀》者,如医之探腑脏,论脉理也;次《战略》者,如医之举旧案,宗往法也;次《阵练》者,如医之辨药性,讲泡制也;次《军资》者,如医之分寒温,定丸散也;终《占度》者,如医之考壮弱,断死生也。然必先考其壮弱,断其死生,而后可以分寒温、定丸散。欲分寒温、定丸散,然后及药性、泡制之方。如是而志有所疑,则以往事参之;智有所穷,则以往事通之。以是而合之腑脏受病之原,脉理精微之际,莫不符也。余蹶然起曰:吾知之矣。今日之事,占气之所旺,度地之所要,以为之基。然后究军资之实,明阵练之法,以济夫用,则因机而应之。古之善将者,其揆一也。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300]医生看病,需要诊断病情、开方拿药、泡制药物等一系列过程。在郎文㬇看来,《武备志》五大部分之间也存在着与之类似的内在逻辑关系,这更充分说明《武备志》内在结构的系统性和完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