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徐关于生死的对话和利氏之死
1608年利玛窦另一本中文著作《畸人十篇》在京师刻印出版了。全书由利玛窦口述,由徐光启笔录。书中包括十篇问答体的短文,其中有两篇就是利玛窦回答徐光启有关生死问题的文字。此外还有与吏部尚书李载、礼部尚书冯琦、吏科都给事中曹于汴、工部郎中李之藻等人的对话。利玛窦在书中宣扬了天主教的道理,对中国文人提出的问题给予回答。利玛窦第一次将古希腊著名的“伊索寓言”故事介绍给中国人,以有趣的故事说明深刻的道理。
书中的《常念死候利行为祥第三》《常念死候备死后审第四》两篇[24],是利玛窦回答徐光启关于生死问题的。利玛窦鉴于中国人以死为不祥、往往回避的特点,介绍了西方天主教文明中关于生死的不同认识。他说,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有备则无损矣”。他说,人死是一个过程,人生就像一支蜡烛,在一点一点地燃烧,一步一步地走向生命的终点。人的一生,从少年到青壮年,再到老年,就是一个从生到死的过程。人死后,肉体腐烂,但灵魂则要到天主面前接受审判,生前所作的一切坏事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因此要多做善事,不做恶事。
利玛窦说,常常想到死有五大好处:第一,“知寿数不长,则不敢虚费寸阴”;第二,不会被一时的欲望迷惑,而做出有损德行的事情;第三,将“财货功名富贵”看轻看淡;第四,可以克服人的傲气;第五,可以不畏死,当死之将近,坦然面对。
徐光启听了这番道理,茅塞顿开,称:“于戏!此皆忠厚语,果大补于世教也。”[25]他说,现在的一般人,在为死做准备时,总是追求坚厚的棺材,为寻找到一个风水好的坟地而占卜,哪里考虑到死后将面临的天主的审判呢?今后我懂得了应该为自己的死准备些什么了。利玛窦进一步阐述说,“夫善备死候者,万法总在三和。三和者,和于主,和于人,和于己是也。”和于主,就是听从天主的教导,忏悔自己的过错,“得罪于主无所逃”[26]。和于人,就是不应占有别人的财物,如有则应还给别人;不应对别人进行诽谤,如有则应予以纠正;宽以待人,和睦相处。和于己,就是如果曾经沉迷酒色丑念邪情者,应经常反省,痛改前非,弃恶从善,拒绝诱惑。只有这样,才能在死后获得安宁。
利玛窦在写给欧洲的教会同仁的书信中,专门描述了《畸人十篇》一书在中国文人中产生的影响。他说,“神父,您想不到‘畸人’的这两点思想给予中国哲人的刺激有多大啊!数年前就有一知名学者因而抛弃了他祖先给他遗留下的大批图书,因为他在书中找不到一个‘死’字。死亡一词在中国表示生命的结束且为不祥之事。而我这两篇正提供他们莫大的劝言和启示,这是中国人向所未闻的。因此很多人争相阅读,再三向我索取此书。”[27]
1610年,这位在《畸人十篇》中劝导中国人平和对待死亡的泰西神父,平静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这一年的利玛窦特别忙碌。这既是天下举子的“会试”之年,又是地方官吏的“大计”之年,大批的官员和考生从全国各地汇聚于北京。熊三拔记道:“很多官员或考生早闻利玛窦神父大名,趁机和他会面,有些故交,更要与他畅谈不可;因此日夜访客不停,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又正逢四旬严斋之期,多次打断了中饭去接见访客官员,尤其因他们送礼来,必须还礼回拜不可。”[28]这使利玛窦十分疲乏。这时正巧李之藻病了,利玛窦又对他细心侍候调治。李之藻深受感动,当他痊愈后就领洗成为一名天主教徒。这年的5月,过度操劳的利玛窦终于一病不起。
利神父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他多次说过自己不会长寿。在几个月之前,他完成了题为《天主教传入中国史》的回忆录,他“烧掉了一些信件;将一些文件整理好;写下万一他死了对传教团今后工作的一些指示,并且指明由龙华民接替自己的工作。他的同事注意到,与平时相比,他晚上做祈祷的时间要更长些。有人还听他几次说,他现在能够给予在中国人中促进天主教信仰发展的最大贡献就是死亡。‘直到那颗麦粒掉落在地上’ ……”[29]这是一句来自《圣经》的格言,意思是说,一颗麦粒如果没有落在地下,就永远只是一颗;如果落在地下,就会萌芽、生长,孕育出更多的麦粒。
5月11日,利玛窦倒在了他度过了28年岁月的中国大地上,享年仅仅59岁。可惜在他弥留之际,他最好的中国朋友—徐光启没能守护在他的病榻旁边。徐光启在上海为父亲守制未归。(https://www.daowen.com)
利公去世后,他的耶稣会同伴和中国朋友为他能在北京获得一处墓地,得以长眠在帝国的都城而四处奔走。在时任内阁大学士的叶向高和礼部尚书吴道南等人的促成下,万历皇帝终于同意打破常规,在北京城周边赐给利玛窦一方墓地—位于城西阜成门外二里之遥的“滕公栅栏”。经过差不多一年的筹划和改建,京师西郊的第一处洋人墓地终于准备停当了。这时徐光启也守制完毕,返回了北京。
1611年11月1日,在被天主教称为“诸圣节”的那天早晨,以徐光启为首的教友们都来到了墓地,为利玛窦举行隆重的葬礼。徐光启亲手执绳把他的朋友利玛窦放入最后的长眠之所。
利玛窦的墓葬也是中西合璧,坟墓是欧洲式的,而墓碑则是中国式的。高大的汉白玉碑体的上方,镌刻着龙的造型,并有代表天主教会的标志——十字架。墓碑中间刻有一行大字:
“耶稣会士利公之墓”
右边是中文小字:
“利先生讳玛窦,号西泰,大西洋意大里亚国人。自幼入会真修。明万历壬午年,航海首入中华衍教。万历庚子年来都,万历庚戍年卒。在世五十九年,在会四十二年。”[30]
左边是横向书写的拉丁文字,内容与中文所写的大体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