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若望的《远镜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汤若望的《远镜说》

1626年第一本用中文撰写的全面介绍望远镜的著作—汤若望的《远镜说》出版问世。

汤若望,即与邓玉函、罗雅谷等人一同追随金尼阁东来的德国科隆人亚当,于1622年进入北京。他先是在京城住了5年,后赴西安传教。在京期间,他学习汉语,也准确地预报了三次月食。《远镜说》是他1626年在京师时的著作。可以想象,当到教堂参观的中国朋友,看到新来的耶稣会士们从欧洲远道带来的这种望远奇器,兴趣盎然,好奇地问这问那。汤若望可能就是为此,而根据1618年法兰克福出版的罗拉莫·西尔图里(Girolamo Sirturi)所著的《望远镜,新的方法,伽利略观察星际的仪器》一书[37],与中国学者李祖白合作,撰写了这部书稿。

短短5000字并有附图的《远镜说》,分为:自序、利用、缘由、造法、用法几个部分。

在“自序”中,汤若望说:“人身五司耳目为贵”,即人的五官中主听觉的耳和主视觉的目最为重要。“耳目皆不可废者也,则佐耳佐目之法亦皆不可废者也。第佐耳者用力省,以管则远,以螺则清。利物出于天成其巧,妙自无可得而言。佐目者用力烦,管以为眶,镜以为睛。利物出于人力,其巧妙诚有可得而言者。无可得而言之则诞,有可得而言者密之则欺。”[38]即帮助眼睛提高视觉能力的方法比较复杂、巧妙,需要加以论述。如果我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乱说,那是荒诞的;如果我知道了却不说,那么就是欺骗了。

“利用”一节是占篇幅最大的。它分别介绍了望远镜在观测天空时的最新发现和望远镜的其它用途,而开宗明义地指出:“夫远镜何昉乎?昉于大西洋天文士也。”虽然没有指出姓名,显然是指伽利略。

汤若望介绍了伽利略通过望远镜得到的新发现,共计六项:

1.观测月球:“用以观太阴,则见其本体有凸而明者,有凹而暗者。盖如山之高处先得日光而明也。”他告诉国人,月亮表面并非如人们想象的有月宫、玉兔、嫦娥、桂树,而是高低不平的山谷。

2.观测金星:“用以观金星,则见有消长,有上弦下弦如月焉。其消长上下弦变易于一年之间,亦如月之消长上下弦变易于一月之内。又见本体间或大小不一,则验其行动周围随太阳者。居太阳之上其光则满,居太阳之下其光则虚。本体之大小以其居太阳左右之上下而别焉。”这里汤若望指出,金星存在着相位变化,这就暗示了金星围绕太阳转动,而所谓金星围绕地球旋转的托勒密“地心说”是错误的。

3.观测太阳:“用以观太阳之出没,则见本体非至圆,乃似鸡鸟卵。盖因尘气腾空,遮蒙恍惚使之然也。(即此可知尘气腾空高远几许)。若卯酉二时,并见太阳边体,龃龉如锯齿,日面有浮游黑点,点大小多寡不一,相为隐显随从,必十四日方周径日面而出,前点出,后点入,迄无定期,竟不解其何故也。”他提到了太阳黑子,“但是没有提到太阳黑子是由于太阳的转动引起的”[39]。

4.观测木星:“用以观木星,则见有四小星左右随从护卫木君者。四星随木,有规则有定期,又有蚀时,则非宿天之星明矣。欲知其于木近远几何,宜先究其经道圈处,合下即验矣。”汤若望还给出了木星卫星图。

5.观测土星:“用以观土星,则见两旁有两小星,经久,渐益近土,竟合二为一,如卵两头有二耳焉。”汤若望称,土星两旁有两颗小星,逐渐靠近土星,最后形成类似有两个耳朵的卵状物。日本自然科学史专家桥本敬造指出:这“实际上是绕土星异常光环体系的开普勒解释”[40]。

6.观测银河系中的其它恒星:“用以观宿天诸星,较之平时不啻多数十倍,而且界限甚明也。即如昴宿,数不止于七而有三十多。鬼宿中积尸气。觜宿中北星,天河中诸小星,皆难见者,用镜则了然矣。又如尾宿中距星及神宫,北斗中开阳及辅星,皆难分者,用镜则见相去甚远焉。是宿天诸星借镜验之,算之,相去几何,丝毫不爽。因之而观察星宿本相,星宿所好,星宿正度偏度,于修历法,尤为切要。”

这段文字中有诸多古代天文学的专业术语,桥本敬造先生曾有注曰:“昴宿,即昴星团。鬼宿中积尸气诸星,即巨蟹座中星云;鬼星团,M44。觜宿,即猎户座。尾宿中距星及神宫,即天蝎座μ1及天蝎座ξ。北斗中开阳及辅星,即大熊座ξ及81。天河,即银河。”[41]

汤若望这段话的意思是,用望远镜观测星空,比起肉眼观测来,可以清晰地看到多出数十倍的星体。原来相距很近,难以分辨的星体,也可以容易地分辨了。所谓天河(银河)中无以计数的小星,看得非常清楚。对于修改历法而言,使用望远镜观察星空是极其重要的一步。

在这里汤若望向中国人介绍了伽利略使用望远镜观察星空所获得的主要发现。他所依据的既不是托勒密的“地心学说”,也不是哥白尼的“日心学说”,而是第谷的折衷的理论,即金星、水星、火星、土星、木星等行星是围绕太阳旋转的,而太阳则是围绕地球旋转的。汤若望及其它来华耶稣会士,之所以选择了第谷理论,“除了其宗教蕴涵之外,第谷体系极为完备,而且材料也丰富。另外,它能合理地解释望远镜的发现”[42]。

在论述望远镜的其它用途时,汤若望特别指出了其在战争中的巨大作用:在陆上,“若陡遇兵革之变,无论白日,即深夜借彼火光用之,则远见敌处营帐人马器械辎重,便知其备不备。而我得预为防。宜战宜守,或宜安放铳炮,功莫大焉。”在海上“我能别其船舟何等,帆旗何色,或为友伴,或为强徒,与夫人数之多寡,悉无谬焉。”

汤若望指出:“夫远镜者,二镜合之以成器也。”如将两片镜片分开,也有其各自的用途,“即中国所谓眼镜也”。

对于“年老目衰”,看不清近处物体者,即我们现在说的患了老花眼者,可用“中高镜”,即凸透镜,加以矫治;对那些用目过度,而看不清远处物体的书生们,即近视眼患者,则可用“中洼镜”,即凹透镜,加以矫治。

汤若望同时指出:“吾人睛中有眸,张闭自宜,睛底有屈伸如性,高洼二镜自备目中”,人的眼睛的构造就像有一组凸透镜和凹透镜相配合,目力健康的人戴眼镜反而有害。眼镜只能调节视力,不能增强视力。如果视力衰竭,戴眼镜也无能为力,即“人有目精全衰,视物全暗者,则与无目同,天日不能照。固非镜之所能与力也。”

在“缘由”一节中汤若望揭示了望远镜的原理,为此他首先介绍欧洲的光学理论。桥本敬造指出,他是以开普勒1604年版的《天文光学说明》和1611年版的《光学》两部书为基础的。(https://www.daowen.com)

他说,人的眼睛能够看到的有形之物,就是因为物体反射的光线无阻碍地进入人的眼睛。如果眼睛和物体之间有阻碍,光线就会发生改变,即“易象”。“易象”有两种情况,汤若望称之为“斜透”和“反映”,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折射”和“反射”。就阻碍光线的物体的质地而言,有“通光之体”和“不通光之体”,即“透明物”和“不透明物”;而就其形状而言,有“突如球”者、“平如案”者和“洼如釜”者。物象遇到不透明的物体,就会被反映(即反射),而“反映之象自不能如本象之光明也”。光线遭遇“通光之体”就会发生“折射”,又分 为遭遇“大光明易通彻者”或是遭遇“次光明难通彻者”两种。“一谓物象遇大光明易通彻者,比发象元处更光明,而形似广而散焉。一谓物象于次光明难通彻者,比发象元处少昏暗,而形似敛而聚焉。”

以前者为例,汤若望画了简单的示意图1,解释了容器储水而折射光线的现象。他说,“甲象居盂底直射乙目,乙目可视。乙目偏东则象不现而目不见,碍于盂边也。若充水齐边,则象上映于水,遇空明气之大光明即斜射,而象更显焉。甲象更广散于丙丁边,东目视丙边,即视丙象,而象体似居戊处矣。即东目更移东,尚可见象,而象体若更浮戊上矣。是又因象映而然也。”

用当今的白话文解释这段话,就是说,在一个碗底放一物甲,通常的情况人眼在乙点可以看到,如果从偏左(汤文称偏东)的地方看去,由于碗边的阻挡,就看不到甲物了。但是当碗中盛满水时,情况就改变了,就可以看到甲物了。而且甲物的位置似乎移动到戊点。这就是由于甲物的影像从“次光明难通彻”即折射率较大的水中,折射到“大光明易通彻”即折射率较小的空气中时,而发生的光路改变的现象。

反过来,他画了另一幅图2,并指出:“甲象在空明气,盂底无水,直射盂底乙处,乙处可视甲象。若戊处则象不射,戊不见,碍于盂边也。盂内充水至于丙丁,则空明甲象,入水稍暗,敛聚于丙丁边。戊视丁边,则明见甲象,而象体似居巳处矣。”

即是说,如果碗中无水,那么从碗底乙处可以看到甲物,而在戊点则因为碗边的阻挡看不到甲物;但如果碗中充水至丙丁一线,在戊点就可以看到甲物,并且似乎该物移至到巳的位置。这也是因为甲物的影像从折射率较小的空气中射入折射率较大的水中而发生的光路改变的显现现象。

前面说过,早在古希腊,几何光学已经有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了。在公元前3世纪和450年后的公元2世纪,欧几里得和托勒密先后撰写了论述几何光学的专著《光学》,对光的反射和折射的基本规律作了数学式的精确描述,也试着寻找光线通过不同介质时不同的折射率。然而在中国史籍中,像《远镜说》这样论述基础的几何光学原理,开天辟地还是第一次。

汤若望又举出现实生活中的两个例子:“如舟用篙橹,其半在水,视之若曲焉”[43],“张斲取鱼,多半在水,视之若短焉。叉鱼者见鱼象浮游水面而投叉刺之,必欲稍下于鱼,乃能得鱼。”

以上说明,不同质地的物体有“广而散”和“敛而聚”两种折射光线的性能。汤若望又指出,即使是同一种介质也可产生两种不同的折射光线的情况,如同是玻璃镜片,折光亦有不同。其原因是“同体而不同形”:“中高类球镜”,“能聚大光于一点,而且照日生火”,即今之凸透镜;“中洼类釜镜”,“照日光渐散大光之于无光,而且照日不能生火”,即今之凹透镜。望远镜正是将“二镜合用”,产生“视象明而大”的效果。

汤若望说,“二镜之性乃相反,以相制者也。独用则偏,并用则得中而成器焉。夫远物发象从并行线入目,则目视远物亦必须从并行线视象。假若二镜独用其一,则前镜中高而聚象,聚象之至则偏,偏则不能平行;后镜中洼而散象,散象之至则亦偏,偏亦不能平行。故二镜合用,则前镜赖有后镜,自能分而散之,得乎并行线之中,而视物自明;后镜赖有前镜,自能合而聚之,得乎并行线之中,而视物明且大也。”这就说明了伽利略式望远镜的原理。

最后,汤若望介绍了望远镜的造法和用法。他没有给出具体的计算方法和数学公式,只是说:用玻璃制造前、后二镜片,即“中高镜”(凸透镜)和“中洼镜”(凹透镜),在组合二镜片时,“须察二镜之力若何,相合若何,长短若何,比例若何。苟既知其力矣,知其合矣,长短宜而比例审矣,方能聚一物象”。用以固定两片透镜的筒,可以有多个,“筒筒相套,欲长欲短,可伸可缩”。

还须制一镜架,“视欲开广,将镜床稍稍挪动。欲左而左,欲右而右,欲上而上,欲下而下,架无不随者。只用螺丝钉拧住,宜坚定不移”。

用望远镜观测时,“止用一目,目力乃专,光益聚,而象益显也”。

如用于观测太阳、金星等光线明亮者,“须于近镜上再加一青绿镜,少御其烈”。也可以“以白净纸一张,置眼镜下,远近如法,撮其光射。则太阳在天在纸,丝毫不异”。

视力正常者,“用此镜远视物体,更明且大无惑也”。患远视或近视者,即“衰目人短视人亦可用”。只要将镜筒略微伸缩,“盖筒内后镜伸长,能使易象于前镜者仍并行线入目;缩短能使易象于前镜者反以广行线入目”。如是,“一伸一长能称衰目短视人,则巧妙又在伸缩得宜焉。”“有短视人寻常用眼镜者,今用望远镜,仍用本眼镜照之亦可”,平日戴眼镜者,带着眼镜使用望远镜也可以。

以上就是《远镜说》这本仅有五千字的小册子的主要内容。

汤若望在之后编写《崇祯历书》中的《交食历指》中还提到了《远镜本论》一书。对此,中国学者赵栓林分析说:“《交食历指》在谈及望远镜时两次引用《远镜本论》,说明《远镜本论》是在《交食历指》前完成的。而据现有资料来看,《远镜本论》一书在中国没有刊行,只有1626年成书、1630年刊行的汤若望《远镜说》一书。那么,《远镜说》与《远镜本论》是否是同一本书呢?按当时的情况推测,《远镜本论》很可能是汤若望等从西方带来的一本书,时常放在手边作为参考书用,它可能就是《远镜说》的底本。有人认为,《远镜说》的底本是1618年法兰克福出版的西尔图里的《望远镜,新的方法,伽利略观察星际的仪器》,《远镜本论》可能是这本书。另一种可能的情况是,汤若望在《远镜说》的基础上在1630~1634年期间又编《远镜本论》,而后者未在中国刊行。《远镜说》与《远镜本论》即使不是同一本书,但内容大同小异。所以,可以根据《远镜说》来推测《交食历指》中有关望远镜的内容。”[44]

《远镜说》是我国第一部,也是直到19世纪唯一的一部专门介绍望远镜和西方光学知识的中文著作,在中国光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作用。我们在随后的论述中将会看到它对我国光学研究和望远镜制造所起到的重要作用。该书问世后的第二年,1627年,邓玉函在他与中国学者王征合著的《远西奇器图说》一书将其列入了参考书目。“足见其书一出,即为国人乐诵”[45]。陆若汉在向朝鲜使者赠送望远镜等西洋仪器的同时,还一并赠送了汤若望的《远镜说》[46],使当时熟悉汉字的朝鲜人也接触到了西方的光学理论,了解了望远镜的用法和制造方法。

入清以后,汤若望重新编定《崇祯历书》,将其更名为《新法算书》。他特将《远镜说》也编入《新法算书》的第23卷。后来,《远镜说》作为《新法算书》的一部分,被收入《四库全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