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隐逸出世之恋
一般来说,在封建社会制度下,能在朝廷取得一官半职才是读书人的终极奋斗目标,但偏偏有人就是不喜欢为官,而是深深眷恋隐逸生活。当然,有人是天生喜欢隐逸生活,跟他们的性格与爱好有关,比如王维,全家都笃信佛教,连自己的字号都选自佛经,虽说其一生处于半官半隐的状态,但骨子里终究是一个佛系青年,所以才会在四十一岁那年选择辞官归隐。我们来看看他的这首《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这首诗意在极写隐居终南山之闲适怡乐、随遇而安之情。第一联叙述诗人中年以后就厌恶世俗而信奉佛教,第二联写自己的兴致和欣赏美景时的乐趣。第三联进入本诗的高潮,在山间信步闲走,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溪水尽头,似乎再无路可走,但诗人却感到眼前一片开阔,索性坐下,看天上的风起云涌。一切是那样的自然,山间流水、白云无不引发诗人无尽的兴致,足见其悠闲自在的心境。“行到水穷处”让读者体味到了“应尽便须尽”的坦荡;“坐看云起时”则在体味最悠闲、最自在的境界的同时,又能领略到妙境无穷的活泼。云,有形无迹,飘忽不定,变化无穷,绵绵不绝,因而给人以无心、自在和闲散的印象。陶潜有诗云“云无心以出岫”(《归去来兮辞》),而在佛家眼里,云又象征着“无常心”“无住心”。因此,“坐看云起时”还蕴藏着一种“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禅机。简而言之,就是“空”。如果人能够抛下执着,像云般无心,就可以摆脱烦恼,得到解脱,得到自在。诗人在一坐一看之际,已经顿悟。再看这流水、白云,已是无所分别,达到了物我一体的境界。
最后一联写作者在山间偶然碰到了“林叟”,于是无拘无束地跟其尽情谈笑,以至于忘了时间。诗人淡逸的天性和超然物外的风采跃然纸上,与前面独赏山水时的洒脱自在浑然一体,使得全诗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意境,进一步写出了作者悠闲自得的心情,也更凸显了其对隐逸出世生活的热恋。
也有人是后天的隐士,本也是一腔热血、满怀抱负,可当理想与现实发生剧烈碰撞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抱负在当时的现实条件下是实现不了的,于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他们不得不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也就是隐居。赫赫有名的隐逸之士陶渊明就是这样的人。(https://www.daowen.com)
如今一说起隐逸名士,人们的脑海里会立即浮现出“陶渊明”三字。其实,陶渊明原本是想做官的,少时就有济世之大志:“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他也曾做过几次官。二十九岁便踏上仕途,做过祭酒、参军等小官,不仅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还经常要违心地和一些官场中人周旋,使得他对仕途前程有些灰心丧气。但为了生计,他还是经历了多次的仕而归、归而仕。四十一岁那年秋,陶渊明被封为彭泽县令,因受不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奴颜婢膝,才当了八十多天的县太爷,就愤而辞官归隐。他对自己曾经的大济苍生之望冷齿了。官场的腐败与骄奢淫逸令其深恶痛绝,又不愿同流合污,更是无能为力,只好选择逃避,选择从此隐居不仕。
陶渊明的脊椎似乎很硬,不愿为五斗米而弯。在彭泽县衙,他最后一次冷眼打量着公堂,把大印放在县衙的堂桌上,发出了几声讥笑,然后有点悲壮地大步走出来,走到阳光和清风中,走到那片贫瘠却诚实的土地上——他要回归山野的怀抱。看着迎风摇曳的萋萋芳草,看着林中的数株寒梅,他的胸襟慢慢旷达了。且看他的名作《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这篇辞赋可说是一篇脱离仕途回归田园的宣言。这篇文章作于作者辞官之初,叙述了他辞官归隐后的生活情趣和内心感受,表现了他对官场的认识以及对人生的思索,表达了其洁身自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情操,抒发了由仕途折回的喜悦以及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与热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