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
20世纪80年代，我对文化体用问题也很感兴趣，1987年发表了《评“中体西用”和“西体中用”》一文，曾经引起一些讨论。该文认为，李泽厚的“西体中用”论在思维结构上与清末的“中体西用”论并无二致，都没有超出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无论是“中体西用”还是“西体中用”，都不能正确解决古今、中西问题，都不能作为中国新文化建设的指导方针。这篇文章带有结论性的一段话是：
在今天，必须抛弃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僵固思维模式，排除盲目的华夏优越感和崇洋媚外等狭隘感情因素，以开放的胸襟，从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实际需要出发，批判地借鉴和吸取古今中外一切有价值的文化成果，经过辩证的综合和扬弃，努力创造出一种“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批判继承历史传统而又充分体现时代精神的，立足本国而又面向世界的”高度发达的社会主义新文化。
张岱年先生对“中体西用”论和“西体中用”论也多有批评。1990年7月，他与程宜山合著的《中国文化论争》一书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其中讲道：百余年来，人们在文化的体用问题上绞尽了脑汁，其实只要摆脱了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在两位作者看来，无论是“中体西用”还是“西体中用”，也无论是国粹主义还是“全盘西化”，在中国都走不通，中华民族文化的复兴只能走辩证的综合创造之路。对此他们解释说：
我们所说的辩证的综合创造是指：抛弃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僵固思维模式，排除盲目的华夏中心论与欧洲中心论的干扰，在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的指导下和社会主义原则的基础上，以开放的胸襟、兼容的态度，对古今中外的文化系统的组成要素和结构形式进行科学的分析和审慎的筛选，根据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实际需要，发扬民族的主体意识，经过辩证的综合，创造出一种既有民族特色又充分体现时代精神的高度发达的社会主义中国新文化。(https://www.daowen.com)
人们不难看出，上引两段话的基本精神是完全一致的，都是主张用马克思主义综合创新文化观来超越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所谓马克思主义综合创新文化观，就是要正确处理中、西、马三“学”即三种思想文化资源的相互关系问题，这是“五四”后中国文化发展道路选择面对的新的时代课题，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对此显然已经捉襟见肘、无能为力了，时代课题的转换呼唤着理论思维模式的创新。
怎样超越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有两种思路：一是彻底摆脱传统体用思维，另走新路；二是在传统体用思维的基础上，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加以发展和变通。刘鄂培教授曾经提出一个看法，认为张岱年先生的综合创新文化观是“超越于传统的‘体用’之说，彻底摆脱‘体用’之说束缚的文化观”。还说：“形而上学的‘体用说’已被历史淘汰，唯有张岱年先生提出的新文化观——‘文化综合创新论’才能适应建设中国未来的新文化的要求。”[39]我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张先生不赞成“中体西用”论和“西体中用”论，主张超越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但是他并没有全盘否定中国传统的“体用”之说，将其一概视为“形而上学”。在张先生看来，“文化的体用问题是运用中国哲学的范畴来研讨文化问题，可以说这是处理文化问题的中国方式”[40]。他还明确说过：“每一文化系统都有其指导原则，有其具体措施。就文化系统中，分别体用，这具有一定的理论意义。”[41]张先生曾经在体用范畴的第一种涵义即“器体道用”的意义上，提出过“社会存在是体，社会意识是用”“民族的存在是体，文化的内容是用”等命题，也在第二种涵义即“道体器用”的意义上，提出过“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是体，科学技术、文学艺术是用”“民主为体，科学为用”“今中为体，古洋为用”等命题。这些都说明他并没有彻底抛弃对我们民族理论思维发展起过重要作用的“体用”范畴，而是认为它仍“具有一定的理论意义”。因此，超越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并不一定必须全盘否定传统的“体用”之说，而是有可能保留它的某些合理内容，克服由于概念的多义性而造成的认识混淆，以它为基础而加以发展和变通，创造出一种适应“五四”后中、西、马对立互动格局的新的理论思维模式。
“五四”前后中国文化发展道路之争的主题转换，即从此前的古今中西之争转换成如何处理中、西、马三“学”的关系问题，已经在客观上提出了用一种新的三元模式取代中西对立、体用二元思维模式的要求。通过辨析、整合体用范畴的两种主要涵义，又为变通、发展出这种新模式提供了逻辑上的可能性。这时我感觉到一种新的思维模式已经离我们不远了。2004年11月25日，经济学家杨承训教授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中国经济学的发展方向》一文，其中写道：“我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成功实践证明，中国经济学的发展方向是：‘马学’为魂，‘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马学’就是马克思主义，‘中学’就是中国化的发展着的马克思主义，‘西学’就是西方经济学。”当我读到这段话时，就觉得眼睛一亮，感到甚契吾心，这不就是我们正在探索、求解的中、西、马关系新模式吗？“魂、体、用”三元模式超越了中西对立、体用二元的思维模式，用来说明当代中国文化中的中、西、马三“学”关系问题不但可能，而且非常贴切，它不仅是中国经济学的发展方向，而且也是“五四”后整个中国文化发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