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通中西文化的“人桥”(1970—1989)
心灵的沟通源自观念的认同,观念的认同源自社会生活的发展阶段趋于同步。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揭开了中美两国关系的新篇章。1976年,“四人帮”垮台,十年浩劫结束。此后,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中国改革开放的热潮以及由此开始的新的历史进程,是一场注定要深刻影响二十一世纪世界面貌的伟大历史运动。发生在每时每刻的观念的撞击,发生在每时每刻的中国与国际生活的接轨,使得中国大陆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这时候,东西方心灵沟通的条件成熟了,赛珍珠这座伟大“人桥”的价值渐渐被发现了。
然而,这条“发现”的路也并不平坦。1979年,“赛珍珠”这个久违了的名字出现在《外国文学报道》的“书刊简介”中。[26]内容是介绍她的短篇小说集《改变了的女性》(The Woman Who was Changed),作者“杰”的报道措辞谨慎,语调客观,最后援引一位美国作家的评论作结:“……虽然《改变了的女性》中的小说没有一篇描写在中国发生的事,但是,赛珍珠这个名字是紧紧地同那个国家连在一起的。她曾把美国和中国都称为故乡。最近,两国建立了友好关系,因此,今天读赛珍珠的作品等于重现历史上的一个大断面。当中国从封建王朝向现代国家过渡的时候,赛珍珠正好在那里,所以赛珍珠就是这部历史的一部分;同时,通过她的那枝笔,赛珍珠把中国带进了成千上万个美国家庭。”作者借美国人之口表达了自己的心声,点出了赛珍珠作为“人桥”的历史作用,其倾向性还是比较明显的,这预示着赛珍珠在中国被重新认识和理解的前景即将到来。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报刊共发表了二十多篇关于赛珍珠的文章,大多侧重介绍其人、其作,尤其是她与中国现代文坛、剧坛的交往和友谊。这十年中,重要的出版事件如下。一是由林俊德译、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生命与爱》(1982年),作为译介其作品的第一个成果诞生,内收《少女之恋》《生命之爱》《报复》三篇小说。二是由八位学者鼎力合作的《大地》三部曲中译本,作为“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之一由漓江出版社隆重推出(1988年)。新译本印刷两次皆一销而空。三是由毛信德著,北京出版社出版的《美国小说史纲》(1988年),介绍了赛珍珠和她的中国题材小说,并以较大篇幅评论了《大地》。四是一些工具书中出现了“赛珍珠”条目,如《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1982年)、《世界文学家大辞典》(1988年)、《辞海》(1989年)等。
其中,《美国小说史纲》[27]中第七节的标题是“珀尔·布克与玛革丽特·米切尔”,小标题是“布克和她的中国题材小说”。书中谨慎地评价了几部作品:《东风·西风》、《大地上的房子》(即《大地》三部曲——笔者按)以及《北京来信》等。文章说:“《大地》显然不是一部歌颂革命和进步的作品,作者在小说中所宣扬的是旧中国一条保守、落后的致富道路。王龙是一个自私的小生产者,在他身上反映出来的只有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遗传下来的一股霉气。当然,如果一概否定《大地》的成就也是不公正的,小说之所以受到美国读者的欢迎,一是作品题材所引起的广泛兴趣,二是它的主题所包含的某些普遍意义,三是作者描写人物命运时在充满感情的情节安排和内心刻画上所表现出来的艺术技巧。”在此,已经开始出现态度转变的迹象:在思想倾向上否定《大地》,而在其他方面则予以肯定。大致说来,作者是按照下述批评框架进行论述的:
一、从思想立场上进行批判,认为赛珍珠的立场“毕竟是站在旧中国的统治者一边”,“她的作品里固然也有对劳动者表示同情的成分,但更多的却是那些封建的、半殖民地的旧意识。她自认为是‘中国通’,但在最根本的问题上,她恰恰没有‘通’。其原因在于她始终以一个美国传教士的身份来看待中国所发生的一切”。正因为阶级立场“顽固而落后”,所以她在晚年才写出《北京来信》。
二、在进步行为上予以肯定,如抗战时期赛珍珠在纽约主持演出中国抗战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1964年她将私人财产转入公益事业,总数达七百万美元以上,都值得肯定。至于这些做法是否也出于教会立场,作者并没有考虑。
这样的评价比较稳妥,适应了当时的政治环境,不会犯错误。但是,赛珍珠“顽固而落后”的立场、“陈旧、敌视的情绪”怎样与她的一系列进步言行统一起来呢?赛珍珠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存在的严重问题的批评是否出于恶意,是否来自对中国的仇视,还是另有其他原因?文章对此也是避而不谈的。并且,这样的评价在客观效果上,把赛珍珠的人格看成了截然对立的两个部分。(https://www.daowen.com)
但是,上述评价的目的并非是对赛珍珠的“反动立场”给以批判,正相反,这是传达了中国人民的一股思念之情,受当时政治环境的影响,作者不得不曲折地表达出来,他提醒中国读者不要忘却这位故友的姓名以及她为中国所做的一切。
这股思念之情在当时还以另一种方式被表达着,如台湾作家林海音的散文集《作客美国》,书中有一章即是《访赛珍珠谈她的救孤工作》[28]。这是借他人之口来达到正面宣扬赛珍珠功绩的效果。
对赛珍珠的思念之正面表达首先还是来自民间。1985年《镇江文史资料》第14期报道了赛珍珠儿时就读、毕业后曾任教过的崇实学校五十周年校庆的消息。文章全然不计赛珍珠的“立场”问题和教会学校是否有“文化侵略”的“罪行”,赞扬赛珍珠是以虔诚之心热爱中国、传播中国文化的友人。同时,文章还记载了为感赛珍珠之恩而改名的尹珍珠老人的情况,记载了许多从教会学校出来的孤儿们施教报恩的动人事例。这份资料最令人动容之处是记载了赛珍珠弥留之际想吃崇实女校附近黑桥下所售烧饼的细节。此后,镇江——赛珍珠故园的人民,最先也最强烈地表现出对她的思念之情。他们搜集资料、寻找遗址遗物,表现出对赛珍珠这位外国友人的拳拳爱心。在他们看来,一个养于斯、长于斯、至死思念故园的人,不管她肤色如何,都是应该被故乡接纳的。在这样一些默默无闻的热心人士的努力下,赛珍珠在镇江的故居被找到了,她的父母兄弟的安息之所也被找到了。这种出自人民内心的思念之情是自发的,因而令人感动,并从客观上肯定了赛珍珠对中国的贡献。
与这些发自民间的“平反”活动相呼应的是,一些作家也挺身而出,为赛珍珠鸣不平。著名作家徐迟在为《浪漫的女人》一书作序时写道:“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女作家赛珍珠,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其得奖评语是‘由于她对中国农民生活史诗般的描述,这描述是真切而取材丰富的’。她的三部曲,第一部《大地》描绘了一个中国农民如何发家成为大地主,而后第二部《儿子们》描绘了这个大家庭如何分崩离析、因而衰亡的史实,在第三部曲《分家》中,却极有意义地为我们描绘了这个家庭一个分枝的变化,即如何建立起来了新类型的一个资本色彩的家庭,且与世界发生了一些联系。这是一部很好的小说,不知何故在中国没有激起回音来,不仅没有被赞赏,反而受到排斥,不友好、不礼貌、不公平也算到了登峰造极、骇人听闻的地步了。”[29]徐迟的用语显然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一股压抑已久的不平之气呼之欲出。他的态度在当时很有代表性。
如果说,上述徐迟的意见仍然带有明显的情感倾向的话,那么,王逢振和姚锡佩的论文[30]则从理性分析的角度重新评价了赛珍珠,成为我国评论界重启赛珍珠研究的开端。王逢振认为,围绕赛珍珠其人、其作,应借鉴新历史主义的视角。一方面,对赛珍珠复杂矛盾的思想和心态加以研究;另一方面,修正我们惯常对通俗文学的看法,重新评价《大地》三部曲的文化沟通意义。王文指出,《大地》三部曲曾在“改变人们思考和行为”方面产生过影响,对赛珍珠这位充满重重矛盾的人物要采取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进行评价。姚锡佩的文章首次把作家的人格作为研究的主体,指出正是由于文化的冲突才造成赛珍珠如此矛盾的个性。这个结论无疑是符合实际的。姚文分析,赛珍珠由于生活在不同的宗教背景、文化背景、社会变革背景之中,因而处处感到难以与周遭环境取得协调,难以为中国人接受。作者深入赛珍珠的内心深处,展示其写作《大地》的真实动机,分析其客观效果:“‘五四’新文化运动后,中国年青的知识分子纷纷效仿西方作家创作,有的还专注于写身边琐事和三角恋爱的小说。赛珍珠对此颇不以为然。她跟一些中国青年争论说:‘在目前世界上,最好的生活素材全是我们自己的中国农民。’并且决心以自己的创作来证明。”她写中国农民,是出于她对其他某些西方“中国通”在介绍中国时总把中国写成劣等民族的不满,决心使这个民族在她的作品中真实地再现。这样的做法为那些“爱国”的中国人所不容,但作品的客观效果却证明了赛珍珠的正确,因为“时间已证明,赛珍珠描写中国的小说在四五十年代一直是西方各国的畅销书,是西方人了解中国的一个重要宣传品,不仅消除了把中国视为劣等民族的偏见,还带来了久长的友好感情”。此外,文章还就《大地》本身做了精要而独到的分析,认为其堪称史诗性巨著,几乎涵盖了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一切问题:风俗习惯、生产方式、家族制度、贫富悬殊的生活、愚昧的观念、落后的恶习、水旱蝗兵匪等天灾人祸,还涉及中国走向现代化过程中遇到的婚姻、妇女、儿童、教育、宗教、革命、中西文化冲突等一系列问题,因而《大地》“不愧是一项巨大的艺术工程”。姚文独具慧眼之处在于,它第一次区分了赛珍珠的现实主义和我们所习惯接受的那种现实主义的区别。作者认为,中国进步知识分子从自己民族苦难的命运出发,对于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的批判现实主义以及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必然更为推崇,从接受心理上也更为习惯。然而,赛珍珠“并非阶级论者,她对人类社会的观察,更看重民族内部深沉的文化结构对社会发展的影响”,因此她的现实主义有别于当时中国左翼文学中常见的描写阶级斗争的格局。这一问题的提出,启发我们必须用另一套相异的文学批评话语体系去阐释赛珍珠,方能摆脱长期以来围绕着赛珍珠其人、其作所产生的诸多困扰,更加公允地去评价其是非功过。姚文呼吁人们撇开各种偏见,重新认识这位“受人轻视的女教士”“不被承认的朋友”“难以出版作品的世界性作家”。
整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赛珍珠研究的破冰之路正逐渐打通,她那日思夜想的中国故土上的人们,终于打开了心扉,迎接着这位远方游魂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