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编 东方、西方——赛珍珠的跨界写作
1973年,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在为赛珍珠逝世所做的悼词中称她是“一座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人桥”,这一评价相当精辟。然而,由于东西方无论是在政治上、经济上还是在文化上、价值观念上都存在着较大的差异,因此,弥合这两者之间的巨大断裂、建造一座真正通向双方心灵的桥梁,就此成为一桩十分艰巨而又漫长的系统工程,它绝不可能靠赛珍珠一个人的力量完成。事实上,多年来围绕赛珍珠及其作品所发生的争论,就足以证明真正的沟通是何等的困难!
这里需要构建的是两座桥梁:一座是由赛珍珠生前所致力于的连接东西方文明的桥梁;另一座则应该是由后人完成的通往赛珍珠本人内心世界的桥梁。
世界上沟通各民族、各地域文化的“人桥”何止千千万万!但是,由于赛珍珠的独特经历,在众多东西方文化的使者中,她丽质独具,在世界文化交响曲的频谱中占据着特别的位置。(https://www.daowen.com)
文学史上,大凡有所成就的作家都是兼容并蓄,善于接受外来文化的影响的,从这一角度看,这些作家都是联结各国文化的桥梁。他们或是博采各民族文化之花,酿制成饱含多种营养成分的香醇的蜂蜜;或是去西天盗取圣火,来点燃本民族的神灯;或是砥砺后园之石,专攻他山之玉;或是独掌灵蛇之珠,吞纳于自身之腹……他们的共性表现为博采众长、力图融会贯通。在这里,和谐往往是主导的方面。当然这并不是说,吸收异体文化的过程中没有矛盾和冲突。问题在于,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吸收与容纳表现为主体文化对异体文化的消化过程,这里面必定有着主次之别,主动与被动之分。我们以与赛珍珠同时期的美国作家尤金·奥尼尔为例,尽管他也同赛珍珠一样迷恋中国文化,尽管他对道家思想从向往到倾心,以至在他的晚期作品里分明地使人看出道家思想的影响来,然而,在他那里,道家思想明显的是为他固有的基督教文化所用,作品映照出的分明是一位十足的美国作家。同样,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大批作家从西方留学归来,他们接受了大量西方文化的影响,都迫不及待地想把西方文化统统引进来,然而,不管如何努力,他们身上表现出的母体文化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赛珍珠明显区分于这些作家,她的母体文化是两种,而且是截然不同质的两种,它们都是与生俱来的。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看,研究赛珍珠身上东西方文化的相互作用既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平行研究,也不属于影响研究,而是一种共生文化相互作用下新的课题研究。由于两种异质文化在一个人身上势均力敌,因此就呈现出了某些比较特殊的质素,其最显著的特点是——矛盾。不妨说,矛盾贯穿着赛珍珠生活的方方面面,贯穿着她生命的始终。这并不是指哲学意义上的“矛盾”,而是指思想、观点、情感乃至于人格上的明显冲突。在这些矛盾中,东西方文化进行着形态独特的互相渗透,并在赛珍珠身上逐渐为一体,铸造出了一位著名的跨界写作作家的灵魂世界。正是在重重矛盾之中,赛珍珠以其毕生的努力使东西方(尤其是西方)的人们认识了一个与自己迥然不同但又充满着人情味的新世界。
赛珍珠有自己的优势,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习惯于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这所谓的“不同角度”,实际上就是不同的文化背景。用这种方式,她把两种异质文化相互纳入对方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内,并构成相互间联结的纽带。具体而言,在她众多中国题材的文学作品中,大体可以分为三个系列:以《东风·西风》为发端的探讨东西方家庭观念之融合的作品;以《大地》《母亲》为代表的介绍普通中国人(尤其是农民)的生活方式以取得西方人了解的作品;以《爱国者》为代表的谋求各对立的阶级乃至各对立的民族之间心灵沟通的作品。总之,建立相互间理解的基础,就成为赛珍珠这座“人桥”的桁架所在。赛珍珠这项工作做得怎样,固然是必须加以研究的。但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共生在作家体内的异质文化在进行交流时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后者其实是我们考察的重点,目的是使我们更好地理解赛珍珠所做贡献的独特性,从而公允地评价这位作家的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