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宗教教育方面,赛珍珠曾这样说过:“真幸运,我同时受到基督教和儒教两种思想的影响。但这样的教育不可能使我仅仅成为一个纯基督徒或纯儒教徒。实际上我的信仰是多重的,无论是基督教、佛教还是儒家对我都有影响。”[11]赛珍珠很小的时候,便“从《旧约》中读到上帝是怎样的:因为我——你的上帝——乃是很会妒忌的,如果祖宗犯了罪,我要把灾难降在子孙的身上,直到第三代第四代——”,当她站在“山脚边的一座大寺院的阴影中,热情地望着一位安详地站在布满尘埃的壁龛中的慈祥女神的和善可亲的面孔”时,她在自己心中顽梗地说道:“我选取你——我选取你——你的样子很和善。”[12]在赛珍珠幼小的心灵中,《圣经》里的上帝过于严酷,远不如庙里供着的观音菩萨那样地大慈大悲。趋“善”避“恶”是孩子本真的追求,这也许是赛珍珠生命中的第一次抉择,尽管无意识的成分很大。赛珍珠跟随家庭教师孔先生习儒教经典,对孔子为中国社会和子孙后代创立的一整套伦理纲常表示赞同。与西方文化中不同的宗教信仰之间要么互不相容要么互相竞争迥异的是,中国文化中儒、释、道的交融形成一种宽大的胸怀,各派宗教盘根错节地结合在一起并且互相合作。人们常说,中国人只要愿意可以同时信奉几种宗教。一个人头戴儒冠(在国事典礼上),身着道袍(在有人得病道士光临时),足蹬僧履(举行丧礼时),这种情况不足为怪。而《群芳亭》中来自意大利的安德雷神父,由于坚信男女平等、天赋人权而被视为异教徒,遭到教会驱逐,不仅不允许归家,而且被断绝了一切接济。从此,他浪迹天涯,在中国偏僻的农村为自己觅得一方墓地。外国传教士在中国找到归宿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赛珍珠母女两代人经历的缩影。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中国宗教文化包容性的特质。
中国传统的理想是“天下主义”。《论语》中,孔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子夏则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赛珍珠译《水浒传》,取名为《四海之内皆兄弟》;1935年,她在康奈尔大学完成的硕士论文《中国和西方》以同样的话作为卷首语;她的小说《牡丹》里,大卫的中国家庭教师孔诚在教堂里向犹太牧师拉比陈述各民族平等的道理时也引用了“天下一家”这句话;她的最后一篇散文《最后的倾诉》的结尾再次引用了“天下一家”,并称这是孔子的永恒真理之词。
作为一位作家,“天下一家”的胸襟使得赛珍珠“并不存有为某种使命而作的感觉”[13]。《大地》出版之后,传教者的信雪片一样地飞来,只有很少一部分赞许她写了事实,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她未能用她的才能为耶稣基督谋荣耀。赛珍珠称之为自然人生的事物,如中国人对待婚姻和两性问题的态度,则被传教者视为罪恶。在题为《忠告尚未诞生的小说家》的演说中,赛珍珠为自己的宗旨——“天地间最单纯、最无害的一种宗旨”——写小说做了义正词严的辩护。她强调,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愿用他所具有的一点微力来为任何宗教、任何主义、任何国家、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谋荣耀”,“他不能顺从他人的见解或道听途说,也不能容忍任何主义的指挥——无论那是多么合乎基督教义,多么正当,多么道德,或多么Communist”。她忠告未来的小说家,“切弗生在一种伟大的信条的荫影之下,切弗生在原罪的重累之下,切弗生在超度的厄运之下”[14]。(https://www.daowen.com)
赛珍珠信奉的唯一的主义是“人道”。在她看来,不同的宗教信仰之间应该彼此尊重,彼此融合,“爱”便是实现这一理想的途径。在儒教和基督教里,人道主义伦理道德的最高体现都是爱人。耶稣登山训众半个世纪以前,人们就可以从《论语》里找到那条著名的金科玉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耶稣不过从正面强调了这条戒律:“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新约全书·马太福音》)赛珍珠始终呼吁世人以基督教和儒教的仁爱为重,用“爱”去解决宗教冲突及其他冲突。她的小说渗入了一种厚重的宗教文化意识,人性的关怀,博爱的温馨,东方文化和宗教的宽容、庄严与神秘,铸成了其独特的内在意蕴。
赛珍珠完全抛弃了许多西方天主教、基督教神职人员及教徒那种唯我独尊、排斥异教的狭隘观念,她让笔下的主人公们在不同的宗教间建立起一种和谐的、互通有无的、互相吸取的关系。《佛像的脸》中那位使徒教会的教徒司蒂摩远涉重洋,来到云南大理城外的古庙中修行,并与佛教徒一同参加中国的抵御外侮的斗争,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年轻的革命者》是赛珍珠受人之雇而创作的小说,被《纽约先驱论坛报》赞为“现代基督教寓言”。不到二十岁的农民郭生,参加了国民党军队,狂热地信奉“三民主义”,把它当作自己的宗教。后来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恶战中,他的同志全部阵亡,郭生失望之余,转而投奔在战场上的基督徒医生,郭生坚信此人名叫“耶稣”。书的最后一页,郭生决定到他和这位圣徒般的医生首次见面的医院工作。其实,赛珍珠所写的耶稣是凡人而不是神,她故意弄出这个错误以宣泄对基督教会的不满。郭生也未信教,只是换了一副慈悲心肠而已。小说强调的是“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