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赛珍珠更善于以敏锐的眼光考察不同宗教在日常生活中是如何相互碰撞或相互冲突的，从而探讨不同信仰者如何通过“爱”进行沟通的问题。《牡丹》和《匿花》就是这一题材的小说。《牡丹》中，伊兹勒夫妇分别信仰儒教和犹太教，围绕儿子的婚姻问题，引起了一场家庭纠纷。太太严格遵照主的旨意，坚信犹太人是上帝的“选民”，耶和华是人类唯一的上帝，她认为儿子大卫与中国姑娘桂兰恋爱便是亵渎了上帝，与异教徒联姻必将打破犹太民族的纯洁性。她还辞退了儿子的中国老先生，让犹太牧师拉比取而代之。然而，丈夫却支持儿子的亲事，并且鼓励他常去拜访中国老师。桂兰的父亲孔诚是伊兹勒公司的助理，与伊兹勒太太相比，他既善解人意又开明大度。面对前者的褊狭，他一直保持忍让谦和，希望伊兹勒太太能摈弃狭隘的民族心理，以慈悲为怀，仁爱为重。他说：“让我们的儿女成亲吧，让他们生儿育女，恨是要付出代价的，相比之下，爱的代价要低得多。”^[15]另外的冲突发生在大卫的中国家庭教师孔诚和拉比之间。拉比要求大卫牢记耶和华要将异教徒杀死的诅咒，而中国老师却谆谆告诫他：“君子以德报怨。”拉比坚信世上只有一个真正的上帝耶和华，而孔诚却认为耶和华是上帝，穆罕默德信徒也信奉一个上帝，上帝不会有意把人分开，天下一家。伊兹勒去世后，孔诚特地请来和尚为他超度亡灵，遭到大卫反对，原因是父亲不信佛教。然而住持却回答他说：“令尊虽说是异族人，却有一颗宽阔的心。他从不把自己与他人分开，我们敬重他，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奉献给他的就是我们的宗教。”如果说，《牡丹》里的宗教冲突主要集中在犹太教和儒教之间，那么，《匿花》里既有基督教与佛教的冲突，也有基督教与犹太教的纷争。信奉佛教的沙凯医生的儿子凯山偏偏与基督徒的女儿相爱，导致了父子之间激烈的矛盾。信奉基督教的肯尼迪夫人之子艾伦在日本服军役时偏偏迷恋上了沙凯医生的女儿乔伊斯，信仰的分歧酿成了悲剧，最后这对不被承认的恋人只好离家出走，选择在一个寺庙结了婚。沙凯医生不希望儿子在教堂举行婚礼，肯尼迪夫人则认为佛教并非真正的宗教，寺庙里到处竖满了神像，更是与教堂有天壤之别。赛珍珠将这种种冲突都归因为爱的缺失。

完全从正面宣扬“天下一家”的宗教观和人道主义之爱的是小说《群芳亭》。安德雷与吴太太之间建立起了跨越国界、种族、宗教和身份的沟通，根源就在于安德雷与强调世界上只有一种宗教的夏小姐不同，他大胆地宣称，全人类的血液都是同一种物质，大家彼此都是亲骨肉。他告诉吴太太自己的传教之法“在面包和水里、在睡觉和走路之中”，在“打扫屋子和花园之中”，在“喂养弃婴之中”，在“陪坐病人和帮助弥留的人之中”。他说他的信仰“在宇宙、在虚空、在太阳、星星、云彩和风之中”，上帝“在我们的四周，他在空气里和水里，在生与死里，在人类之中”。安德雷身体力行，教导吴太太要用人道主义精神去对待他人，像爱自己一样地去爱别人。他批评她不该给丈夫纳妾，不该只想着自己的自由。安德雷虽然因为救助穷人而客死异乡，但他并不孤独。吴太太曾在心里告诉他，告诉他那在天上的灵魂：“可是我们不拒绝你，我们绝对不拒绝你！”安德雷这一角色身上浓缩了赛珍珠一生的人生体验，也浓缩了她的人生观。为自己的国人所拒绝的孤独感，渴望在异国通过自己的无私之爱而得到认同与归宿的愿望，坚决倡导宗教宽容和天下同一的决心，在这部小说中毕现无遗。(https://www.daowen.com)

在阐释东西宗教文化冲突上，赛珍珠显然缺少深刻的理论的指导，但是她所提倡的对话与互补的态度是颇具启发意义的。比如，她称赞东方文化中安于生活的人生哲学是一种智慧，一种镇静精神，这实际上也是耶稣教诲他的门徒的话“不要想到明天”的主旨。东方智者则如此解说：忧虑没什么结果，我们“未知生焉知死”。赛珍珠欣赏东方人坦白地将宗教与自己的生活隔开的态度，认为西方需要把“镇静”归化于所固有的宗教中。她甚至预言了东方将把精神上的镇静和伦理上的情义这两大贡献“重行灌输于一种真实的宗教中；而这种宗教将来也许为我们全民族所共信奉，其伟大性足以感化我们大家，使我们溶化于其无信条的精神中。”^[16]赛珍珠的理想的确具有乌托邦成分，但是，将其所持的态度与理论分别探讨，却是批评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