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次悲妻［1］
温州庠士［2］卫杰，娶妻蒋氏淑英，颇通书史，夫妇爱敬如宾。奈家徒四壁［3］，甑釜生尘［4］。杰有故人沈天锡，为福建路达鲁花赤［5］，杰将往谒之，则念行囊欠缺，欲中止，又虑饔飧［6］无望，犹豫不决，日惟长叹。淑英劝曰：“贫者士之常，况穷达有时，否泰相复［7］，自然之理也。傅说不遇，潜身版筑［8］；胶鬲未济，隐迹鱼盐［9］。一朝举用，辉映千古。所谓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10］也。今君虽暂时贫窘，幸有故人居官，倘往谒之，得邀微润，尚可少苏涸辙。矧温闽接壤，往返不过匝月，何必狐疑［11］。妾当措装，壮君行色耳，毋徒终日长叹为也！”生因卜日就道，时至正庚寅［12］春三月也。滨行，谓淑英曰：“善自珍重，多至二三月必回矣。”夫妇含泪而别。
生间关海道，念有馀日，方抵闽，闻故人已往汀州审刑矣。趋至汀州，则故人又往泉州赈济矣。复趋至泉州，则故人又还福州视事矣。跋涉道途，将及三月，盘缠罄尽，苦不可言。及至福州，谒故人于公署。天锡留住廨宇［13］，盘桓话旧，又将一月。
是秋，方国珍［14］寇陷温州，淑英被执。贼将悦其色美，欲犯之。淑英怒骂曰：“吾家奕世衣冠，岂甘与犬彘偶！”不屈遇害。生在闽，闻温州失陷，甚恐，急辞天锡言归。天锡厚遗之。匍匐中途，忽一夜，舟次月明，生倚蓬窗闲望，恍忽见淑英于岸畔号呼，泣谓生曰：“贼人陷郡，气焰薰灼，妾宁碎身锋镝，岂甘役志犬羊！玉碎珠沉，恩情中断，天长地久，怨恨无穷。聊撰一词，君试听者。”词名《西江月》：
杀气腾空若雾，干戈［15］密布如麻。鲸吞虎逐到吾家，欲遂百年姻娅［16］。岂效随风柳絮，甘为向日葵花。当初恩爱总堪夸，一笔从今勾罢。
每歌一语，则哽咽不能成腔。生乃愤惋泣下，谓之曰：“汝既遇害矣，尸今何在？”淑英曰：“妾死于节，乡人义之，葬妾后圃柏树下。君如相念，幸为我营窀穸［17］之事。妾死九原瞑目矣！”言讫，寂然不见。生不胜哀痛，日夕望故乡饮泣。
及还郡，贼守卫其严，不得入。生多方赂之，泣告以殒妻之故，贼怜而纵之。时兵燹［18］之后，故宅无存，循趾至后圃柏树下，发其尸，颜色如生，乃具礼改葬。生痛念情好，愍其节义，终身不复娶焉。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和《稗家粹编》卷一“伦理部”收录，皆题《蒋妇贞魂》，文字有异。
［2］庠士：指在学生员。明清时为秀才的别称。
［3］家徒四壁：形容家中十分贫穷。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4］甑釜生尘：锅里积了灰尘。形容家里十分贫困，断炊已久。典出《后汉书·独行传·范冉》：“所止单陋，有时绝粒，穷居自若，言貌无改。闾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范冉字史云，桓帝时为莱芜长。甑，古代蒸饭的炊具。
［5］达鲁花赤：蒙元官名，蒙古语的音译，指镇守者，是所在地方、军队的最高长官，由蒙古或色目人充任，以掌实权。叶子奇《草木子》卷三载：“元路、州、县各立长官，曰达鲁花赤，掌印信，以总一府、一县之治。”《元史·世祖纪三》载，至元二年（1265），忽必烈下诏规定：“以蒙古人充各路达鲁花赤，汉人充总管，回回人充同知，永为定制。”(https://www.daowen.com)
［6］饔飧：早饭和晚饭；饭食。饔（yōng），早饭。飧（sūn），晚饭。
［7］否泰相复：指世道的盛衰顺逆，命运的穷达好坏，相互变化，循环往复。否、泰，《易经》的两个卦名。天地交，万物通谓之“泰”；反之，不交闭塞谓之“否”。
［8］傅说不遇，潜身版筑：傅说是商高宗武丁时的贤臣，未遇时是筑墙的工匠。版：筑墙用的木版。筑：指杵。版筑：用两木版相夹，中间填泥，以杵捣实筑成土墙。《史记·殷本纪》载：“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于冢宰，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于傅险中。是时，说为胥靡，筑于傅险。见于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
［9］胶鬲未济，隐迹鱼盐：胶鬲是商纣王时的贤臣，未遇时以贩卖鱼、盐为生计。传说后被周文王举荐给商纣王，并辅佐周武王。《孟子·告子下》云：“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10］池中物：喻无所作为的人。《三国志·吴志·周瑜传》：“瑜上书：‘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11］狐疑：犹豫不决。传说狐狸性多疑，每渡冰河，且听且渡。故言疑者，而称狐疑。
［12］至正庚寅：即至正十年（1350）。至正，元惠宗的第三个年号，是元朝的最后一个年号。
［13］廨宇：官舍。
［14］方国珍：方国珍（1319～1374），字国珍，又称谷贞，台州黄岩（今浙江黄岩）人，是元末第一个反元的农民起义军领袖。
［15］干戈：干、戈，均是古代的武器。泛指兵器。
［16］姻娅：亲家和连襟，泛指姻亲。婿父称姻，两婿互称曰娅。
［17］窀穸：音zhūnxī，墓穴。
［18］兵燹：战乱兵火。燹（xiǎn）：野火，多指兵乱中纵火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