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湖遇隐［1］
宋咸淳［2］末，四明儒者颜希圣，游学至杭，借寓钱塘门外。正值中秋之夕，白露既零，水天一色。颜乃操舟绕湖游赏，逸兴湍飞，遂歌李太白“花下一壶酒，独酌无相亲”，飘然自得，莫知攸止。因追思林逋仙［3］之高风，乃于舟中吟二律以吊之。其一
曰：
肥遁［4］孤山地［5］，身闲岁月忘。
曲池山倒影，虚阁水生凉。
雨润琴丝慢，风吹［6］药臼香。
隐居［7］清趣好，无梦到岩廊［8］。
其二曰：
游侠［9］经过少，衡门［10］尽日扃。
草香侵座绿，山色上［11］楼青。
野服裁荷芰，园蔬煮茯苓。
翛然尘世［12］外，不减聘君亭［13］。［14］
吟未已，俄见烟波中一舟徐徐而来，中坐一人，纶巾羽扇［15］，丰姿闲雅，呼颜谓曰：“适承佳章，愧感交集。子念林逋，即予是也。与子联舟而游可乎？”颜亦不甚介意，从容并舷而揖曰：“先生绝世无双，仆尘埃俗子，何幸得接清光，可胜惶愧。”林笑曰：“予辞谢之人，久为尘土，得蒙不鄙，厕附遨游，实清宵之良会也。兹者舟中无以为乐，与子各赋短章，无虚此良夜，何如？”颜谢曰：“先生之才，古今罕俪。如仆芜陋，安敢与先生并驱。”林曰：“噫！子谬矣。何代无才，奚必问世。子今逊谢老朽，老朽又逊谢前人。将谓先秦之后无文，盛唐之后无诗乎？自古豪杰之士，不必待文王而兴。区区老朽，何足畏？”颜不能辞，乃先吟曰：
买得扁舟稳，浑如米氏船［16］。
看山蓬屋坐，待月柁楼［17］眠。
鸥鹭［18］偏怡趣，鱼虾［19］不论钱。
南风十日好，百丈谩［20］须牵。［21］
林继吟曰：
秋水清［22］于染，官河放去艭。
波光迷［23］草阁，山色到蓬窗。
细雨猿啼独，疏烟鹭下双。
羁怀［24］正牢落［25］，谁与倒吟［26］缸。［27］
颜曰：“仆可谓抛砖引玉矣。”林曰：“老朽效颦耳。虽然，犹未足尽子长也，幸为我再成一律。”颜曰：“其可再乎？”林复强之再三，颜复吟曰：
去去朝京国，图书满画船。
丹枫连水驿，白鸟没江烟。
候吏朝挝鼓，渔歌夜扣舷。
盛时官况好，何异去登仙。［28］
林复吟曰：
翘首长安［29］道，孤舟几日程。
陇云［30］迷客梦，江月照离情。
远水连天白，高河下露清。
不堪良夜永，蟋蟀近人鸣。［31］
颜曰：“先生真所谓愈出愈奇者，令仆吟兴勃然，请毕献其丑，以表始终就正之心。”乃又吟曰：
孤鹤掠予舟，横江白露浮。
天长秋水阔，云净晚云［32］收。
斗酒聊相慰，江山见［33］壮游［34］。
蓬窗今夜月，应似在黄州［35］。［36］
林又吟曰：
薄暮推蓬坐，吟怀自爽然。
青山遮驿小，白鹭点波圆。
野旷风生籁，江清月近船［37］。
夜阑浑［38］不寐，屡欲挟飞仙。［39］(https://www.daowen.com)
二人吟已，乃洗盏更酌，相与枕藉［40］于舟中，不觉东方之既白。颜起视之，失林所在。且惊且喜，遂于舟中遥拜其墓而返。厥后，颜声闻藉甚，擢秘阁校书，所著有《梦林录》藏于家。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一“人品灵异”类收录，题作《希圣会林》，文字稍异。
［2］咸淳：是宋度宗赵禥的年号（1265～1274）。
［3］林逋仙：即林逋（967～1028），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其性孤高，终身不仕，长期隐居杭州西湖，结庐孤山，植梅养鹤，一生未婚娶，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人称“梅妻鹤子”。宋仁宗赐谥号“和靖先生”。
［4］肥遁：隐居避世。《周易·遁》：“上九，肥遁，无不利。”孔颖达疏：“子夏传曰：‘肥，饶裕也。’……惟上九最在外极，无应于内，心无疑顾，是遁之最优，故曰肥遁。”
［5］此句，童轩《清风亭稿》作“小隐东林地”。
［6］吹：童轩《清风亭稿》作“薰”。
［7］居：童轩《清风亭稿》作“君”。
［8］岩廊：高峻的廊庑。借指朝廷。汉桓宽《盐铁论·忧边》：“今九州同域，天下一统，陛下优游岩廊，览群臣极言。”
［9］游侠：古代轻生重义，勇于救人危难的人。《韩非子·五蠹》：“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
［10］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房屋。《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这里指隐者所居之门。
［11］上：童轩《清风亭稿》作“堕”。
［12］世：童轩《清风亭稿》作“市”。
［13］聘君亭：即思贤亭。初名孺子台，为徐稚而建，在其墓碑旁。徐稚（97～168），字孺子，豫章南昌人，是我国东汉时著名的高士贤人。他博学多识，淡泊名利，屡次被征召，都不赴任，被尊称为“南州高士”和“布衣学者”。聘君，亦称征君，指朝廷征聘而不肯出仕的人。《梁书·陶季直传》：“及长好学，淡于荣利，起家桂阳王国侍郎，北中郎镇西行参军，并不起，时人号曰聘君。”
［14］上述二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东林小隐卷为沈处士题二首》。
［15］拿着羽毛扇子，戴着青丝带做的头巾。形容风度儒雅，飘逸潇洒。语出唐吕岩《雨中花》词：“岳阳楼上，纶巾羽扇，谁识天人。”
［16］米氏船：宋代著名书画家米芾不愿与世俯仰，常载书画与家人一同乘船泛游江湖。后人遂称此类游船为“米氏船”或“米家船”。
［17］柁楼：船上操舵之室。亦指后舱室。因高起如楼，故称。这里借指船。
［18］鹭：童轩《清风亭稿》作“静”。
［19］虾：童轩《清风亭稿》作“多”。
［20］谩：童轩《清风亭稿》作“漫”。
［21］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舟中杂咏六首》之一。
［22］清：童轩《清风亭稿》作“青”。
［23］迷：童轩《清风亭稿》作“平”。
［24］羁怀：因长期客居在外而产生的复杂情感。
［25］牢落：孤寂，无聊。
［26］吟：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作“银”。
［27］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舟中杂咏六首》之三。
［28］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舟中杂咏六首》之二。
［29］长安：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作“金台”。
［30］陇云：陇地之云。《初学记》卷七引隋虞茂《入关绝句》：“陇云低不散，黄河咽复流。”
［31］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舟中杂咏六首》之四。
［32］云：童轩《清风亭稿》作“霞”。
［33］见：童轩《清风亭稿》作“足”。
［34］壮游：古时指怀抱壮志而远游。
［35］此句用苏轼的故事，指夜月美好。元丰三年（1080），苏轼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任黄州团练副使，多次月夜游览城外的赤壁矶，写下了著名的《赤壁赋》、《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作。赋词中有“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等歌咏明月的名句。
［3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舟中杂咏六首》之五。
［37］此句，童轩《清风亭稿》作“江空月在船”。
［38］浑：童轩《清风亭稿》作“清”。
［39］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舟中杂咏六首》之六。
［40］枕藉：纵横交错地躺在一起。汉班固《西都赋》：“禽相镇压，兽相枕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