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寓觏奇［1］
光州［2］士人杜希甫，秉性敦朴，操履端方，淫妮之事，绝不动念。庆元丙寅［3］，往远镇取租，客途寂寞，无以消遣，于路口占二绝云：
光州［4］日晚少人行，风景苍苍感客情。
村落浑如寒食节［5］，野花无数上墙生。［6］
竹底寒泉汩汩流，穿云喷雪响林［7］头。
连宵肌骨清无寝［8］，那更山窗月正秋。［9］
行已近暮，不获旅馆。正怦怦间，忽见前村茅屋中微露灯光，不觉窃喜。及往扣其门，见一老妪秉烛出，问曰：“官人何来？”希甫曰：“予从光州来，欲往前镇投人。日暮难行，姑借一宿，当依例拜纳房金。”妪曰：“何出此言！自古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但蜗居窄陋，恐枳棘非鸾凤所栖耳。”延入室后，分宾主坐。茶毕，铺设酒肴，与希甫对饮曰：“粗粝盘餐［10］，不足以充君子之腹，幸勿见诮。”希甫曰：“客途造次，少足充饥幸矣。今叨盛馔，此盛情实出望外。”因问其姓氏，妪曰：“老妾姓汤，出自富室，肝膈［11］间止有一段热肠，不肯看人冷暖久矣。无奈世态炎凉，趋炎附热［12］者多。老身极耐岁寒，故舍我，孰可御冬？”希甫曰：“室内更有何人？”妪曰：“止生二子，早丧，今同二妇孀居。一能织红，尽有经纬；一能筹算，不失尺寸。少藉以度日耳。”遂呼二妇出见，淡妆素服，睨而视之，皆绝色也。妪命坐于两傍，酌以奉酒。希甫再三固逊曰：“男女自当远嫌，何烦二位相陪！”妪曰：“予心火热，君心冰冷。无已，则予辈颇能赋诗，今对文人，少歌以助客欢何如？”希甫曰：“愿聆阳春［13］。”妪先吟曰：
平生浑是热心肠，曾被宫人号姓汤。
深夜赐温宁用火，隆冬敌冷便回阳。
徐娘［14］老去情偏重，范叔亲来宠不忘。
寄与山翁须爱厚，莫教他日变炎凉。
吟毕，妪谓二妇曰：“尔辈亦吟味一番。”妇曰：“唯唯。”遂吟曰：
素手纤纤弄不停，竹窗闺妇苦劳生。
往来不问金梭响，咿哑频闻玉轴声。
孟母断时因教子［15］，公仪燔处尚留名［16］。
五花云锦三千匹，多少工夫织得成。
一妇吟曰：
制自轩辕黄帝时，伶伦裁律合其宜。
画成分寸应为准，不失毫厘立定规。
比度公平皆有则，较量长短自无疑。
古今天下知谁据，巧妇良工手每持。(https://www.daowen.com)
吟毕，汤妪奉一巨觞，满引至希甫前曰：“老妾寒暄久历，今已逾时，热心一片已灰冷矣，不堪捧君之足。蠢兹二妇，颇有芳姿，君如不弃，随取一人以备绿衣黄裳［17］之列。”希甫素矢谨愿，正色辞曰：“家有寒荆，义难苟取，断不从命。”妪呼二妇曰：“不可失此郎君，休使织女抛梭，良妇失算也。”二妇强执希甫，欲与交合。希甫抵死不从。
殆至天明，竟失所在。弊庐中惟存汤婆［18］，并机杼、一尺而已。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汤妪二妇》，文字有异。
［2］光州：今河南省潢川县。
［3］庆元丙寅：庆元（1195～1200）是宋宁宗的第一个年号。庆元年间，纪年无“丙寅”，惟庆元二年为“丙辰”，据此，则“寅”字当为“辰”字之误。
［4］光州：童轩《清风亭稿》卷八作“宁州”。
［5］寒食节：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相传春秋时晋文公重耳流亡时，介之推曾割股肉供文公充饥。晋文公复国后，封赏功臣，却遗忘了介之推。介之推与母隐居绵山，晋文公悔悟，下令烧山逼其出仕。介之推拒不出山，抱树而被焚死。文公葬其尸于绵山，修祠立庙，并下令于介之推焚死之日禁火寒食，以示悼念，后相沿成俗，谓之寒食。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八《暮至宁州》。
［7］林：童轩《清风亭稿》作“床”。
［8］寝：童轩《清风亭稿》作“寐”。
［9］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八《寿昌山中书事三首》之二。
［10］粗粝盘餐：粗粝，糙米，泛指粗劣的食物。盘餐，盘中的饭菜。
［11］肝膈：肺腑。比喻内心。
［12］趋炎附热：奉承、依附有权势的人。趋：奔走。炎、热：比喻有权势的人。典出南宋王称《东都事略·李垂传》卷六十：“或谓曰舜工文学，议论称于天下，诸公欲用为知制诰。但宰相以舜工，未曾相识，盍一往见之。垂曰：‘趋炎附热，看人眉睫，以冀推挽乎？道之不行，命也。’执政知而恶之，出知均州。”
［13］阳春：战国时楚国的一种高雅乐曲。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而已。”后用以泛指格调高雅的音乐或作品。
［14］徐娘：指南朝梁元帝萧绎的后妃徐昭佩。《南史·后妃传下·梁元帝徐妃》：“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后用以称尚有风韵的中、老年妇女。
［15］孟母断时因教子：指孟母断织教子的故事。典出汉刘向《列女传》卷一《邹孟轲母》：“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孟母方绩，问曰：‘学所至矣？’孟子曰：‘自若也。’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母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也。夫君子学以立名，问则广知，是以居则安宁，动则远害。今而废之，是不免于厮役而无以离于祸患也。何以异于织绩而食，中道废而不为，宁能衣其夫子而长不乏粮食哉！女则废其所食，男则堕于修德，不为窃盗，则为虏役矣！’孟子惧，旦夕勤学不息，师事子思，遂成天下之名儒。”
［16］公仪燔处尚留名：指春秋时鲁国相公仪休焚织机、休妻子的故事。典出《史记·循吏列传》：“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燔，焚烧。
［17］绿衣黄裳：指妻妾。绿衣，指妾。黄裳，指嫡妻。我国古代，上曰衣，下曰裳。典出《诗经·邶风·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已！”郑玄笺：“妇人之服，不殊衣裳，上下同色。今衣黑而裳黄，喻乱嫡妾之礼。”朱熹《诗集传》曰：“比也。绿，苍胜黄之间色。黄，中央土之正色。间色贱而以为衣，正色贵而以为里，言皆失其所也。”
［18］汤婆：即暖脚瓶，用铜锡铁或陶瓷制成，里面盛上热水以取暖。又名铁婆、脚婆、锡奴、锡夫人。元佚名《东南纪闻》卷三：“锡夫人者，俚谓之汤婆，鞲锡为器，贮汤其间，霜天雪夜，置之衾席，用以暖足，因目为汤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