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券投书[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铁券投书 [1]

荆门州[2]统制[3]吴源,忠勇素著,虽隶武弁中,然性嗜典籍,手不释卷。其妻卢氏,亦聪慧,善诗文。夫妻恩爱无比,居恒燕妮之私,绝不出口,惟以忠孝节义事相劝勉而已。咸淳七年,元兵围襄阳甚急,朝廷敕源救之。源踌躇有难色,卢氏谏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此通义也。食君之禄,则宜分君之忧。今襄阳有锋镝之警,正臣子枕戈[4]之秋,速宜救援以靖国难。岂可逗留观望,坐失事机乎?自古救兵如救焚,时刻不可缓也。”源谢曰:“微汝,予几为名教中罪人矣。”遂卜日出师,攘臂而往。临行,卢氏曰:“妾有口占一律,奉扬八面以代铙歌。”因诵曰:

羡君家世旧簪缨[5],百战常怀报主心。

草檄有才追记室,登坛无路继淮阴[6]。

射雕紫塞秋云黑,走马黄河夜雪深。

白首丹衷知未变,归来双肘印悬金。[7]

源挥涕而别,率兵兼程以进,直抵襄阳。

时襄阳被围,城内声息不通。源因札营壕外,与元人对垒,五战皆捷,士气百倍。越数日,元人复麾生力兵再战。自午至酉,寡不敌众,身被数创,力战而死,部兵亦无一生还者。源败绩后,襄阳卒为元所陷。

数月之后,道路稍通。荆门士人柳春偶以事过襄阳,宿于驿舍。夜出闲行,忽见悲风乍起,杀气横空,当先一员武将被甲仗剑,从者数百人,簇拥而来。春疑为元兵之出哨者回也,心甚怖焉,急欲趋而避之。武将大呼曰:“柳君勿恐,吾即同里吴源也。因死于王事,弗克归家。天曹以吾忠义,命作本坊土神,而吾妻弗知也。探得君至此,欲烦作致书邮[8]耳。古诗曰:‘可怜无限沙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9]吾每讽咏,不觉凄然。君归,幸以此事白于家荆[10],不必过自悲痛。吾今血食[11]一方,亦谈笑于重泉矣。倘或不信,烦将吾身畔所带铁券[12]示之。”遂持付春。因抚剑朗吟一律曰:

匹马南归望古城,半林残雨夕阳明。

云边岫接秦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

堕泪有碑[13]苔色古,拦街无曲酒旗横。

那堪回首成陈迹,笳鼓西风怆客情。[14]

吟毕,甲兵倏忽散去,惟遗铁券在春手,春大惊讶。

比回至荆门,访其家而白之,卢氏且惊且疑。及春出铁券示之,卢氏始抚券大恸,绝而复苏,曰:“吾夫死于王事,忠也;妾身死于夫,义也。夫既尽忠,妾独不能尽义乎?”乃罄其家资,作水陆道场[15]七昼夜。处分家事,一无所遗。沐浴更衣,焚香再拜,泣曰:

夫为忠孝死,妾为节义亡。

夫妻相继殒,忠义两无妨。(https://www.daowen.com)

于是从容自缢而死。家人急启户救之,气已绝矣。乡人义其节义成双,共鸣之当道,立祠旌之,号曰双节,至今存焉。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一“人品灵异”和《稗家粹编》卷一“伦理部”收录,均题《吴将忠魂》,文字有异。

[2]荆门州:今湖北省荆门市。

[3]统制:北宋于出师作战时选拔一人为都统制,总辖诸将。至南宋建炎初设置御营司都统制,始为职官名。又有统制、同统制、副统制等。见《宋史·职官志七》。元明不置此职。

[4]枕戈:枕着武器。指杀敌报国,志坚情切。戈,泛指武器。

[5]簪缨:古代官吏的冠饰。借指高官显宦。

[6]淮阴:指淮阴侯韩信(约前231~前196)。淮阴(今江苏淮安)人,西汉开国功臣。初奔刘邦时,被刘邦登坛封为大将,因功封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

[7]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之七言律诗《送徐遵诲公子之边》。

[8]致书邮:送信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9]可怜无限沙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唐代陈陶的《陇西行》原诗作:“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10]家荆:谦称自己的妻子。典出《太平御览》卷七一八引《列女传》,东汉隐士梁鸿的妻子孟光生活俭朴,以荆枝作钗,粗布为裙。后因以“拙荆”、“家荆”谦称妻子。

[11]血食:享受祭品。古代杀牲取血以祭,故称。《左传·庄公六年》:“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馀?”

[12]铁券:古代皇帝颁赐功臣授以世代享受某种特权的凭证。由汉高祖刘邦所创。

[13]堕泪有碑:晋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驻襄阳。死后,其部属在岘山祜生前游息之地建碑立庙,每年祭祀。见碑者莫不流泪。杜预因称此碑为堕泪碑。见《北堂书钞》卷一〇二引《荆州图记》、《晋书·羊祜传》。

[1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之七言律诗《襄阳怀古》。其中“古城”,童诗作“故城”。

[15]水陆道场:佛教的一种法会。僧尼设坛诵经,礼佛拜忏,遍施饮食,以超度水陆一切亡灵,普济六道四生,故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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