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买趣［1］

钱塘买趣 ［1］

至大戊申岁［2］，山阴［3］秀士［4］陈廷策，乃风月中人也。素慕西湖之胜，是年春，买舟至杭。西渡钱塘江，徘徊江景，漫兴一律，曰：

南北驱驰岁月遥，旅情羁思两迢迢。

白沙翠竹江头路，野水黄芦寺外桥。

几点征帆投远浦，数声渔笛起寒潮。

浮云世态何须问，且尽西风酒一瓢。

生侨居涌金门［5］外，因爱两山环翠，一水澄清，或放舟寄傲，或散步闲游，不觉春光将尽，绿肥红瘦，柳絮飞绵。乃作《柳絮行》［6］曰：

长安三月百花残，满城飞絮何漫漫。

千门万户东风起，陌上河边春色阑。

美人高楼锁深院，白花濛濛落如霰。

晴窗窈窕朝日迟，乱入帘栊趁双燕。

游丝相牵晴袅袅，委地飘廊不须扫。

君不见江头绿叶吹香绵，随风化作浮萍草。

一夕，月色朦胧，生未就寝，偶步至室西旷野。忽闻远郊有啼哭声，渐渐相近。生隐迹窥之，见一妇人冉冉而来，貌甚妍姣，且行且泣曰：“哀我良人［7］，今何在也？”愁容凄楚，逸态翩跹［8］。生不能禁情，趋出戏曰：“良人在此，哭之何为？”妇亦不以为嗔，敛容谢曰：“避难之女，不遑择路，有犯君子清尘［9］，妾之罪也。”生曰：“有何冤苦，踽踽独行如此？”妇泣曰：“妾东村顾氏之女，不幸良人早背，与姑不睦，今被逐出，将往避舅氏之家，故路经于此。”生挑之曰：“茕茕［10］嫠妇［11］，既失姑欢，何不再醮？仆乃江南儒者，家颇饶裕。因爱西湖景色，偶寓此间。倘蒙不弃，当载以俱归，不亦美乎？”妇曰：“固所愿也。但贱质不堪操箕帚，奉事君子耳。”生即欲携至寓所，奈旅邸人稠，恐败乃事，遂解衣衬地而野合［12］之。席地暂交鸾凤友，幕天权作雨云台。袒露酥胸，那顾风生金粟；轻开玉股，何嫌露冷冰肌。四顾无人，独占一枝春色；两情交畅，平分此夜蟾光。暗度灵犀，微倾香汗。妇起，执生手嘱曰：“明夕再于此处相见，不可负约。”

次夜，生往候之，其妇已先在矣，笑谓生曰：“郎来何暮也。”遂相与交媾，绸缪缱绻，不可名状。云雨毕，生欲送妇归室。妇再三不允，抚生背而吟二律。其一曰：

梨花满地月明来，虚听宫车响若雷。

绠断银瓶难再续，锁开金钥又空回。

行云谩想高唐梦，咏雪谁怜谢韫才。

莫把春心比香地［13］，等闲篝下冷成灰。

其二曰：(https://www.daowen.com)

花暗芳尘忆旧踪，巧莺帘外度歌钟。

绯罗袜衬双钩细，金缕衣熏百和浓。

露冷云廊吟桂叶，月明水殿看芙蓉。

而今往事浑难省，愁绝巫山十二重。［14］

吟毕，妇泣曰：“妾故违禁令与子偷期者，实冀久要不忘，永谐情好耳。君若始终不为覆雨翻云，使恩情中断，则妾虽死九泉，亦所甘心瞑目也。”生亦誓以不负初约。两人交好，夜间往返，几及半月。

一日，生与同邸欢饮极酣，凭几熟睡。醒时已逾晡，醉眼朦胧，以为迨晚也。奔往交会处，但见荆棘丛生，狐兔隐迹，荒凉野境中，独一孤冢耳。急访于村老，曰：“此亡宋光宗朝顾妃之墓也。”生战栗无已，即买棹归越，终身不敢复游西湖。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收录，题作《顾妃灵爽》。

［2］至大戊申岁：公元1308年。至大，元武宗的年号（1308～1311）。

［3］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

［4］秀士：德行才艺出众的人。《礼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郑玄注：“秀士，乡大夫所考，有德行道艺者。”

［5］涌金门：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市）的西城门。门临西湖。

［6］此诗即明何景明《大复集》卷一四《柳絮歌》。

［7］良人：古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孟子·离娄下》：“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必餍酒肉而后反。”

［8］翩跹：飘逸飞舞的样子。

［9］清尘：车后扬起的尘埃。常用作对尊贵者的敬称。清，敬词。《汉书·司马相如传下》：“犯属车之清尘。”颜师古注：“尘，谓行而起尘也。言清者，尊贵之意也。”

［10］茕茕：形容孤独无依靠。

［11］嫠妇：寡妇。《左传·昭公十九年》：“初，莒有妇人，莒子杀其夫，己为嫠妇。”

［12］野合：男女苟合。

［13］香灺：香烛灯芯的馀烬。灺，音xiè。

［14］此二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之七言律诗《次韵李商隐无题》四首之三、之四。其中“咏雪”，童诗作“咏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