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攀花［1］

渭水攀花 ［1］

华亭［2］嵇士亨与同里毛龟年，极相友善。至元［3］中，二人偕出访友，舟抵渭塘［4］。是时夏夜月明，士亨与龟年于舟中赏莲玩月，共赋回文诗［5］体一律曰：

青山露处乱云飞，目极遥空半落晖。

关映晚霞红片片，水临春树绿依依。

闲鸥睡傍渔舟小，倦马归愁客路微。

蛮洞有楼高寨远，病多时复更歔欷。［6］

欷歔更复时多病，远寨高楼有洞蛮。

微路客愁归马倦，小舟渔傍睡鸥闲。

依依绿树春临水，片片红霞晚映关。

晖落半空遥极目，飞云乱处露山青。

二人荡舟于莲渚之中，举觞痛饮。

忽见塘东出一楼，高接云汉，画栋榱题，极其华丽。仰视楼中，则有五女子相逐而戏。或衣红绡，或衣白练，或上缟而曳绿，或上紫而拖蓝，颜色虽不甚辨其妍媸，而态度实恍接其妩媚，倚阑闲玩，笑语声彻于耳。二人瞻望伫听，忽闻一女吟曰：

翠袖黄冠玉作神，桃前梅后独迎春。

水晶宫里朝元客，香醉山中得道人。

罗袜轻盈微步月，冰肌冷淡迥离尘。

何时移向紫宸殿［7］，乞与宫梅作近邻。［8］

二人听罢，相谓曰：“此诗殊清新不俗，何物女子有此诗才！”正叹羡间，又闻一女吟曰：

亭亭静植水云乡，不染淤泥异众芳。

映水霞标倾国色，迎风云锦妒宫妆。

妖娆丽质如西子，绰约芳姿比六郎［9］。

好向溪亭追胜赏，为渠开酒挹清香。

二人聆之，更相敬服，且以为我辈不如也。而赓和未已，屏息静听之，或有为莲叶吟者，其诗曰：

冯夷［10］捧出绿云丛，无玷无瑕个个同。

圆转翠盘张晓露，轻浮罗袜步香风。

凌波已作遮鱼伞，涤暑堪为吸酒筒。

寄语浣纱人莫折，殷勤留盖水晶宫。(https://www.daowen.com)

或又有为红蓼吟者，其诗曰：

金气棱棱泽国秋，马兰花发满汀洲。

富春山［11］下连渔屋，采石江［12］边映酒楼。

夜月丛深银鹭浴，夕阳阴暝锦鳞游。

王孙醉起应深怪，铺着红丝毯不收。

又有为芦花吟者，其诗曰：

江天秋老物凋残，花吐黄芦叶半干。

夜月一滩霜皎皎，西风两岸雪漫漫。

为毡却羡渔翁乐，作絮谁怜孝子单［13］。

忘却扁舟丛里宿，晓来误作玉涛看。

吟毕，相对大笑曰：“舟中美哉二少年，惜不能与之一语耳！”于是五女或掷莲子，或投藕梢，轻狂喧哄，绝无顾忌。二生贪玩良久，乐而忘返，然不知所谓也，相约明早访之。

次日，绕塘游遍，并无觅昨宵所见危楼并五美人，但见水仙灼灼而临堤，红莲焰焰而贴水，荷叶青而间黄芦，芦花白而杂红蓼。岂昨所见皆花妖乎？二生错谔良久，叹息而归。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渭塘舟赏》。

［2］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区。

［3］至元：元代有两个皇帝使用这个年号，一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年号（1264～1294），二是元惠宗的年号（1335～1340）。

［4］渭塘：位于今苏州市区北郊，因长江浊流与阳澄湖清流在此汇合，泾渭分明，故旧时又名“泾渭塘”。

［5］回文诗：以一定形式排列，回环往复均可诵读的诗。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八《清浪道中书事》。其中“青山”，童诗作“山青”。

［7］紫宸殿：天子居住的宫殿。唐宋时为接见群臣及外国使者朝见庆贺的内朝正殿，在大明宫内。亦泛指宫廷。

［8］此诗即明罗洪先（1504～1564）的《水仙花》诗。其中“轻盈”、“移向”，罗诗原作“细盈”、“携上”。

［9］六郎：指唐代的张昌宗，因其行六，故称。《旧唐书·杨再思传》：“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其倾巧取媚也如此。”后因以“六郎”指莲。

［10］冯夷：神话传说中的黄河之神，即河伯。泛指水神。

［11］富春山：在今浙江桐庐县西，相传汉代严子陵曾隐钓于此，故又称“严陵山”。前临富春江，山下有滩称严陵濑，为汉隐士严子陵垂钓处。

［12］采石江：指长江流经安徽省马鞍山市的一段，因采石矶在此地得名。采石矶，原名牛渚矶，在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五公里处的长江东岸。

［13］作絮谁怜孝子单：指孔子弟子闵损穿后母用芦花做的棉衣。《蒙求集注》云：“闵损，字子骞，早丧母，父娶后母，生二子。损至孝不怠，母疾恶之，所生子以绵絮衣之，损以芦花絮。父冬日令损御车，体寒失靷，父责之，损不自理。父察知之，欲遣后母，损泣启父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父善之而止。母亦悔改，待三子均平，遂成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