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奴狎相［1］

嘉定［2］间，平章韩侂胄［3］势倾内外，朝野侧目，富贵已极，惟耽嗜酒色以为乐耳。四川制置使［4］程松［5］献一妾，号曰松寿，侂胄喜，乃不次迁擢。江淮都统明珠亦欲结侂胄欢，乃遍买绝色四姬进之，命名曰木槿、金凤、金钱、芭蕉。侂胄大喜，即升明珠为江淮宣抚大使［6］。

一日，侂胄诞辰，百官贺毕，宴于私宅。四姬奉觞上寿，各执所名之花而言曰：“相公寿诞，妾辈献花赋诗以祝遐龄［7］，可乎？”侂胄许之。一姬执木槿花，吟曰：

红白娟娟绕竹篱，繁华照眼不多时。

露滋既逐晨光绽，雨湿还随春色萎。

插鬓厌看儿女采，偷香先遣蝶蜂知。

花中却是渠长命，换旧添新岁月迟。

一姬执金凤花，吟曰：

凭谁种在漫亭峰，夺得乾坤造化工。

丹穴威仪能耀日，彩苞颜色欲翻风。枝枝映月堆琼白，朵朵妆霞绚锦红。花品称名为美瑞，最宜题品入诗筒。一姬执金钱花，吟曰：阴阳造化付花神，铸出金钱个个匀。日烁烟滋形不改，风磨雨洗样还真。

色浓能买三秋景，价重难供万户贫。

满地若教皆可用，苍生尽作富豪人。一姬执芭蕉，吟曰：浓分新绿映庭除，一种灵苗体性殊。嫩叶绿排斜界纸，芳心香卷倒抽书。翻旗猎猎秋风恶，鸣玉萧萧夜雨疏。

折取掌中为小扇，班姬［8］制作莫能如。(https://www.daowen.com)

侂胄大喜，各赐文绮，宠爱更倍。

数日后，偕四姬往西湖游赏，亲随姣童二人，年芳而色美，四姬心爱之，二童亦属意焉。适侂胄大醉，卧于西轩，四姬遂与二童私通。侂胄微觉之，隐而不发。一日，府中设宴，四姬侑觞［9］，侂胄佯醉假寐［10］。四姬初侍于侧，后稍逡巡逸去，复与二童会于小斋。侂胄密起窥之，见四姬与二童裸体而卧，每两姬夹一小童，交相淫谑。侂胄大怒，命武士缚二童并四姬，即刻亲临斩之。

刀过处，二童之尸具在，四姬惟见木槿、金凤、金钱、芭蕉四花枝耳。侂胄大惊，远迩叹异。厥后，侂胄恶明珠欺罔，捕于狱而杀之。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花姬诗咏》，文字有异。

［2］嘉定：宋宁宗赵扩的第四个年号（1208～1224）。

［3］韩侂胄：韩侂胄（1152～1207），字节夫，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人，为韩琦曾孙。以恩荫入仕。开禧元年（1205）任平章军国事，发动了开禧北伐，以失败告终。开禧三年（1207），被史弥远等人谋杀。小说谓“嘉定间，平章韩侂胄势倾内外”云云，与史实不符。

［4］制置使：唐大中五年（851）始设，经划边防军务，控制地方秩序。宋初不常置。南渡后，因与金作战，设置渐多，多以安抚大使兼任。其秩高者称为“制置大使”。制置使往往辖治数路军务，类似明清的总督。

［5］程松：生卒年不详，字冬老，池州青阳（今安徽青阳）人。绍熙间进士。历长兴尉、知钱塘县，谄事韩侂胄。买一妾名“松寿”献于侂胄，侂胄讶其名，答曰：“欲使疵贱姓常蒙记忆尔！”嘉泰元年（1201），为同知枢密院事。自知县至执政不过四年。开禧元年（1205），知成都府兼四川制置使。次年，改宣抚使。

［6］宣抚大使：唐德宗后，派朝官巡视经过战乱及受灾的地区，称宣慰安抚使或宣抚使。宋代宣抚使为镇抚一方之军政长官，称宣抚大使，职位高于安抚使。

［7］遐龄：高龄、长寿的敬语。

［8］班姬：指西汉女文学家班倢仔。名不详。汉成帝时被选入宫，立为倢仔（女官名）。后因赵飞燕进谗失宠，退处东宫，作《团扇》诗（亦称《怨歌行》）自伤，以秋扇见弃自喻。诗曰：“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后以“班女扇”、“班姬扇”比喻失宠者或废弃之物。

［9］侑觞：劝酒，佐助饮兴。

［10］假寐：和衣打盹。《诗经·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