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舟逢僧[1]
吴江寺僧端本源者,勤修苦行,且善诗文,盖淄流[2]之白足[3]也。缘是一时文人墨士咸与交契,而遐迩亦皆以真佛子目之。一日,本源集弟子,谓曰:“老僧久恋尘凡,混迹五浊[4],兹已大限届期,复还西土,与汝等别矣。但我涅槃[5]后,所有著作千万珍藏,他时可备检阅。”言讫,沐浴更衣,端坐而卒,停柩未化。
苏州士人夏尚忠亦有诗名,与本源最善。因远出探亲,归棹抵吴江,半途而天已暝矣,维舟河侧,俟晓再发。是晚月色微明,舟中无聊,乃徐吟一律以遣兴云:
维舟杨柳岸,惆怅古吴都。
寺远钟声杳,城高月影孤。
江枫人独宿,汀苇雁相呼。
无限凄凉事,寒潮打败芜。[6]
尚忠将欲就寝,忽见一僧自远而来,行至舟傍,连呼曰:“故人故人,何暌违之久也!”尚忠稔知为本源,而不知其已死,随应曰:“渴欲与师一晤,明日舟经上刹[7],正拟相访,不意有今夕之遇,欣慰欣慰。但不知师从何来,暮夜至此?”本源曰:“偶因游方远归,适闻吟咏之声,审其为故人也,故不吝一见。”尚忠喜甚,相与跏趺[8],对酌于蓬下。本源太息曰:“李翰林云:‘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至哉斯言!岂不足为尘世奔趋者戒?”尚忠讶曰:“师平日每以功名劝勉,今日何出言之退悔耶?”正欲询其故,本源乃朗吟一律云:
悟得西来意,禅关养性灵。
藤阴侵座满,竹色覆池青。
洗钵鱼吞饭,传灯[9]鹿听经。
自无名利梦,不著息心[10]铭。[11]
本源曰:“此予近作,虽已脱稿,尚未推敲,偶藏《楞严经》[12]下集中,君来正欲请教。当令小徒检出,幸为我郢正之。”两人谈话既久,不觉斗转参横[13],夜过半矣。尚忠欲留之共舟偕行,本源难之,遽起辞曰:“予与同伴先回,扫径以待,愿赐垂顾。”一揖而别。
次早,尚忠解缆徐行,途中吟曰:
客舟乘早发,去去促修程。
雁影横秋色,鸡声乱月明。
佛灯笼远塔,樵鼓罢高城。
渐喜人烟近,悠然畅客情。(https://www.daowen.com)
舟抵吴江寺,尚忠维舟寺侧,登岸,直造方丈[14]。本源诸弟子出迎,尚忠询师何在,众皆泣曰:“吾师去秋已脱化[15]矣。君尚未知耶?”尚忠不胜惊叹,备述昨宵所见,并诵所作之诗。众共骇云:“昨亦梦师为我辈言:‘明日有故人来相访,当出我诗稿与之。’今聆君言,信不诬矣。”其徒即于经卷中检视,果得前稿。尚忠大感怆,稍为改窜一二字,随致奠于龛前而归。后人往往见师出外游行,盖疑尸解[16]云。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一“人品灵异”类收录,题作《夏子逢僧》,文字有异。
[2]淄流:僧徒。因僧人多穿黑衣,故称。
[3]白足:指白足和尚。后秦鸠摩罗什弟子昙始,足白于面,虽光脚涉泥而不湿,时称“白足和尚”。南朝梁慧皎《高僧传·神异下·昙始》:“释昙始,关中人。自出家以后,多有异迹……始足白于面,虽跣涉泥水,未尝沾湿,天下咸称白足和上。”后亦用来指高僧。
[4]五浊:佛教所说的五浊恶世。佛教认为尘世中充满五种浑浊不净,即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和命浊。《阿弥陀经》:“释迦牟尼佛,能为甚难希有之事,能于娑婆国土五浊恶世,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中,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省称“五浊”。
[5]涅槃:梵语的音译,是佛教宣扬的最高理想和境界,一般指超脱生死轮回后的极乐世界。亦作为死亡的美称。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之五言律诗《京口夜泊》。其中“杨柳”、“古”和“事”,童诗分别作“京口”、“旧”和“思”。
[7]上刹:对佛寺的敬称。
[8]跏趺:“结跏趺坐”的略称,指佛教中修禅者的坐法。两足交叉置于左右股上,称“全跏坐”。只以左足押在右股上,或只以右足押在左股上,叫“半跏坐”。佛教认为,跏趺可以减少妄念,集中思想。
[9]传灯:佛家指传法。佛法犹如明灯,能破除迷暗,故称。
[10]息心:勤修善法,息灭恶行。晋袁宏《后汉纪·明帝纪上》:“沙门者,汉言息心,盖息意去欲,而归于无为也。”
[11]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之五言律诗《赠明上人》。
[12]《楞严经》:大乘佛教经典,全称《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又称《楞严经》、《首楞严经》、《大佛顶经》、《大佛顶首楞严经》、《中印度那烂陀大道场经》。唐时传入中国。
[13]参横:参星横斜。指夜深。
[14]方丈:初指寺院。后指僧尼长老、住持的居室。
[15]脱化:尸解羽化。
[16]尸解:指道徒遗其形骸而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