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流遇妓［1］
天历己巳岁［2］，徽州有严景星，字天瑞者，学问渊博，词章富丽，名播四远，莫不知有严天瑞也。然而性极豪迈，落拓不羁，或寄迹禅林［3］，或遨游妓馆，所在必有留题。
一日，驾舟访友，放于中流，任其所之。天渐近暮，但见游鱼跳掷于碧波，宿鸟投鸣于古树。景星慷慨悲歌，若有所失。俄见一舟荡漾而来，中坐一妓，丰姿婉娈，衣衫淹润，按板高歌，馀音袅袅。景星正有舣舟相近之意，妓忙呼曰：“天瑞，可容妾一晤乎？”即促舟相联。妓乃过景星之舟而拜曰：“今夕有缘，得遇君子，可虚度此良宵乎？”随命侍儿兰香整设酒馔，顷刻而备。景星意妓之错认，亦不与之深辨，惟唯唯从之。酒既数行，妓曰：“席间无以为乐，君素工诗，今各集唐人之句，联成十首［4］，以博一笑，何如？”景星曰：“卿当首倡，仆虽芜陋，愿步后尘。”妓即先吟曰：
芙蓉肌肉绿云鬟，几许幽情话欲难［5］。
闻说春来倍惆怅，莫教长袖倚栏杆［6］。
景星吟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未知何日得相从。
身无彩凤双飞翼，只有襄王忆梦中。
妓复吟曰：
万转千回懒下床，门前月色映横塘。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曲《伊州》泪数行［7］。
景星吟曰：
粉霞红绶藕丝裙，倏忽还随灵雨分。
一自高唐赋成后，梦来何处更为云。
妓复吟曰：
浔阳向上不通潮［8］，却算游程岁月遥。
明月断魂清霭霭，玉人何处教吹箫［9］？
景星吟曰：
南陌愁为落叶分，阴蛩切切不堪闻。
晚来风吹花如雪［10］，忽到窗前疑是君。
妓复吟曰：
愁心一倍长离忧，红树青山水急流。
门外晚晴秋色老，不堪吟倚夕阳楼。
景星吟曰：
真成薄命久寻思，野寺寻花春已迟。
何处相思不相见，九疑［11］云尽绿参差。
妓复吟曰：
与君相见即相亲，脉脉无言几度春。
别恨转深何处写，晚来幽独恐伤神。
景星吟曰：
愁听寒蛩泪湿衣，嗟君此别意何如。
相思莫道无来使，双鲤［12］迢迢一纸书。
吟毕，二人鼓掌大笑。
时已夜分，即于舟中解衣就寝，云情雨意，枕边致百种温存；凤倒鸾颠，被底效千般摩弄。景星乃风月场中领袖，逸兴偏多；妓女亦烟花队里班头，淫情更倍。欣逢敌手，喜遇知音。交欢甫毕，妓复指浪花为题，各吟一句，凑成一律［13］，以写有馀不尽之兴。景星曰：“请先起韵。”妓即吟曰：(https://www.daowen.com)
（妓曰）不欲天边带露栽，
（景曰）只凭风信几翻催。
（妓曰）一枝才见逶迤动，
（景曰）万朵俄惊顷刻开。
（妓曰）湓浦［14］秋容和雨乱，
（景曰）镜湖［15］春色逐人来。
（妓曰）分明一幅西川锦，
（景曰）安得并刀为剪裁？
妓起，抚其背曰：“奇才！奇才！”景星亦叹羡曰：“卿之才，亦可谓肩白云而驾雪涛矣。予不敏，瓦缶［16］之音，窃附效颦耳。既谬承过誉，当献丑一律以赠卿，可乎？”妓曰：“固所愿也。”景星遂吟曰：
盈盈仙子不寻常，绝胜当年黄四娘［17］。
眉黛乍描欺柳叶，朱唇半启破榴房。
吟风弄月情何厚，握雨携云趣更长。
分付傍人须着眼，苏州曾断使君肠［18］。
妓笑而谢曰：“过蒙错爱，溢美多矣。此情此德，当铭之肺腑耳。”言未已，狂风陡作，云雾晦冥，忽失妓所在。
景星起视，己舟漂泊野岸上，惟荆榛茂草，累累一荒冢耳，竟不知其何怪。后每与人道其才华姿态，恨不能再相遇云。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和《稗氏粹编》卷三妓女部收录，分别题作《妓逢严士》和《严景星逢妓》，文字有异。
［2］天历己巳岁：公元1329年。天历，元文宗的年号（1328～1330）。
［3］禅林：指佛教寺院。
［4］这十首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八《无题集唐句十首》。
［5］话欲难：童轩《清风亭稿》作“欲画难”。
［6］栏杆：童轩《清风亭稿》作“阑干”。
［7］一曲《伊州》泪数行：出温庭筠《弹筝人》。伊州，故址在今新疆哈密市，这里是曲调名，商调大曲，乃西凉节度盖嘉运所进。“州”，原文作“周”，据温庭筠诗和童轩《清风亭稿》改。“数”，温诗原作“万”。
［8］浔阳向上不通潮：出顾况《题叶道士山房》诗。浔阳：今江西省九江市。“向”，原文作“南”，据顾况诗和童轩《清风亭稿》改。
［9］此句指萧史和弄玉的故事。传说春秋时秦国有萧史善吹箫，秦穆公之女弄玉非常爱慕萧史，穆公遂以女妻之。史教玉吹箫作凤鸣声，后凤凰飞止其家，夫妇俱随凤凰飞去。事见汉刘向《列仙传》。后用此典表男女相慕。
［10］晚来风起花如雪：出刘禹锡《杨柳枝词》。“起”，原文作“吹”，据刘禹锡诗和童轩《清风亭稿》改。
［11］九疑：即九疑山。又作“九嶷”，在湖南省宁远县南。《山海经·海内经》：“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郭璞注：“其山九谿皆相似，故云‘九疑’。”
［12］双鲤：一底一盖，把书信夹在里面的鱼形木板。代指书信。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诗云：“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13］下面的联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浪花》诗。其中“不欲”和“几翻”，童诗分别作“不用”和“几番”。
［14］湓浦：即湓江、湓水，今名龙开河。源出江西瑞昌西南山中，东流至九江市西，北流入长江。
［15］镜湖：又名庆湖、鉴湖、长湖，位于浙江省绍兴城南，会稽山北麓。东汉永和五年（140）在会稽太守马臻主持下修建。以水平如镜，故名。
［16］瓦缶：古代陶土制的乐器。
［17］黄四娘：出自杜甫诗《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之六。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18］苏州曾断使君肠：《唐宋遗史》载，韦应物为苏州刺史时，尝赴杜鸿渐宴，席上见二妓貌美，吟诗曰：“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杜鸿渐即以二妓侍寝。《本事诗》和《云溪友议》则记为刘禹锡赴李绅和杜鸿渐宴，吟诗得妓事。这里借此典赞妓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