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分爱［1］

荔枝分爱 ［1］

建宁谭徽之，于元符［2］中出游近郊，渴而且倦，见一园荔枝垂熟，红鲜可爱，因采之而食，即于树下少憩。瞬息朦胧间，梦至一室，幽香袭体，丽色侵眸，一美人盛妆而出曰：“蒙君不弃，特垂青盼染指，深情没齿难罄。”徽之沉吟半晌，未及回答，美人复笑而言曰：“君既置妾于齿牙之间，尚得作无事人乎？第恐知味，又来偷耳。”遂携手共入。

徽之问其姓氏，美人吟一律曰：

妾家原住越闽间，六月南州始荐盘。

肉嫩色苞丹凤髓，枝枯棱涩紫鸡冠。

咽残风味消心渴，嚼破天浆沁齿寒。

却忆当年妃子笑，红尘一骑过长安。［3］

吟毕，美人解绛绡之衣，露红玉之体。徽之情动，遂与交合。女慕郎才，甘心恁采；郎贪女味，恣意频尝。枝头之垒，倍自垂涎；叶底之芳，从兹属厌。吸残甘露，则齿颊皆香；吮尽琼浆，则梦魂俱醉。美人又于枕上吟《古意》二首［4］。其一云：

其二云：

君好桃李姿，妾好松柏老。

桃李摇春风，飘零委芳草。

不如松柏枝，青青长自好。

君好红螺杯［5］，妾好青鸾镜［6］。

螺杯泛香醪，饮之乱人性。

不如镜生光，可以照欹正。

少焉，徽之求去。美人泣曰：“恩情易阻，会晤难期。君何言去之速耶？”徽之曰：“固知深情之可餐，尚虑嗜欲之易饱。适口足矣，滥觞［7］奚为？倘不知止，窃恐难同于仲子之食井李［8］，反蹈乎弥子之啖馀桃［9］，悔何及焉！”美人不得已，挥涕而泣曰：

相见更何日，相思何独悲。

红颜奉巾帚，白发遗路岐。

别来曾几何，霜露忽凄其。(https://www.daowen.com)

仰见明月光，众星罗参差。

熠耀已宵飞，蟋蟀鸣庭闱。

感之不成寐，泪下那可挥。

西风吹罗幕，念子寒无衣。

岂不胜娇爱，知者当为谁。

愿君崇令德，努力爱容辉。

弃捐勿复道，沉忧令人老。［10］

徽之方欲辞归，欠伸而觉，乃偃卧于荔枝树下，始悟其感梦云。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和《稗家粹编》卷三梦游部收录，均题作《荔枝入梦》；《广艳异编》卷一二和《续艳异编》卷七梦游部亦收录，题作《荔枝梦》。

［2］元符：宋哲宗赵煦的第三个年号（1098～1100）。

［3］此两句，用唐杨贵妃的故事。杜牧《过华清宫绝句三首》之一：“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4］此二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古意》二首。

［5］红螺杯：红螺壳所做的酒杯。对酒杯的美称。红，《清风亭稿》卷二作“紫”。

［6］青鸾镜：镜的美称。《艺文类聚》卷九十引南朝宋宋范泰《鸾鸟诗序》曰：“昔罽宾王结置峻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意。鸾睹形悲鸣，哀响中宵，一奋而绝。”后因以“青鸾”借指镜。

［7］滥觞：泛滥，过分。

［8］仲子之食井李：指齐国人陈仲子的故事。典出《孟子·滕文公下》：“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9］弥子之啖馀桃：指弥子瑕的故事。语本《韩非子·说难》：“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

［10］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三之五言古诗《秋闺咏别》。其中“何日”、“何独”、“无衣”和“不胜”，童诗分别作“何晚”、“良独”、“无时”和“不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