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石恋旧［1］

果石恋旧 ［1］

淳化［2］间，濠州［3］处士成器者，字廷用，性颇愚直，不事脂韦［4］。祖居城南别业，后卜居市井。器每厌其纷嚣，思移居故业，不果。

一日，家居闲坐，日将晡矣。忽一苍头进揖曰：“石处士奉邀，乞即刻驾车。”器不辨其处士为谁，即与苍头偕行。不里许，至一村落，竹篱茅舍，亦颇修洁。所谓石处士者，缟衣幅巾［5］，扶杖出迎曰：“坐邀隐君，甚勿见咎。聊具蔬酌，特屈临话旧耳。”于是引至后堂，见罗列肴馔，款待甚恭。器谔然曰：“素昧生平，据叨盛款，于心何安！”处士笑曰：“吾与宅上先人为故交，久疏音问，今夕得暇，故特邀君以酬夙志。第君年幼未知耳。”器曰：“何脉相与？”处士曰：“愚生壁立数仞，令先人倚我为太山［6］，我藉令先人以为东道主［7］。每于花朝月夕，进斝持觞，昕夕对面，不失故步。且一草一木，无非令先人手泽所遗。安敢忘旧？今蒙垂顾，席间无以为乐，有四妓，当令侑觞。”遂召应氏、皮氏、杨氏、陶氏出。须臾，四妓联袂而出，衣衫华美，颜色娇艳，尽皆国色。处士曰：“故人在坐，各献所长。”由是，或吹或弹，或歌或舞，觥筹交错［8］，器遂忘怀畅饮。

酒半酣，处士曰：“且辍歌讴，各为吟咏，毋令故人厌听也。”应氏即吟曰：

色染丹砂颗颗珠，极知品味胜醍醐［9］。

蜀王国内栽多树，王母［10］阶前种几株。

鸟啄啄时衔火实，山猿盗处落红珠。

时人未敢轻先食，摘取冰盘进帝都。

处士曰：“皮氏可继而吟。”皮氏应曰：“唯。”遂吟曰：

卢家生质姓名香［11］，大叶笼云似耳长。

磊磊迎风千颗翠，累累向日数枝黄。

色匀外面悬金弹，味养中心酿玉浆。

五月园林浑似橘，也知不待洞庭霜。

器曰：“聆二校书佳音，令我清沁诗脾矣。尚求杨、陶二校书新声，愿洗耳以听。”杨氏吟曰：

序属朱明［12］首夏天，杨家果熟满林悬。

枝头颗颗金丸小，叶底累累赭弹圆。

鹤顶染成砂带润，龙睛攀下血犹鲜。

瑶池［13］胜集群仙会，好共蟠桃献寿筵。

陶氏吟曰：

丹砂为骨菊为衣，雨染烟蒸亚满枝。

圆实广垂红玛瑙，酡颜新染紫胭脂。

七枚献处称王母［14］，三度偷来忆汉儿［15］。

长寿仙人期共啖，何时携手上瑶池？(https://www.daowen.com)

四妓吟毕，石处士曰：“予亦有俚句，奉渎君听。”乃吟曰：

数仞嵯峨号假山，四时不改秀蟠蟠。

鸟从翡翠屏边过，人在丹青画里看。

苍雪笼阴迷曲径，白云拖影落诗坛。

何当卜筑层崖下，盟共松筠傲岁寒。

吟已，相顾大笑。天明而别，器归。

越一日，率僮仆携酒肴往访而酬之。至则器之故宅虚无居人，惟见假山屹立，果木环植，则樱桃、枇杷、杨梅、桃实之类。器始悟其为妖，不复再往焉。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收录，题作《濠野灵葩》，文字有异。

［2］淳化：宋太宗赵炅的年号（990～994）。

［3］濠州：今安徽省凤阳县。

［4］脂韦：油脂和软皮。《楚辞·卜居》：“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后因以“脂韦”比喻阿谀或圆滑。

［5］幅巾：古代男子以全幅细绢裹头的头巾。

［6］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省泰安市北，五岳之首。

［7］东道主：原指东方道路上的主人。典出《左传·僖公三十年》。春秋时，晋秦合兵围郑，郑国使臣烛之武说秦穆公曰：“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郑在秦东，接待秦国出使东方的使节，故称。后称接待或请客的主人。

［8］觥筹交错：酒器和酒筹交互错杂，形容宴饮尽欢。

［9］醍醐：比喻美酒。

［10］王母：即西王母，神话传说中一个地位崇高的女神。

［11］卢家生质姓名香：指卢橘，即枇杷。宋苏轼《惠州一绝》云：“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12］朱明：夏季。《尸子·仁意篇》：“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

［13］瑶池：神话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史记·大宛列传》：“昆仑其高二千五百馀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

［14］七枚献处称王母：指向西王母献桃七枚。典出《汉武故事》和《汉武内传》。《汉武故事》云：“后西王母下，出桃七枚，母因啖二，以五枚与帝，帝留核着前。母问曰：‘用此何？’上曰：‘此桃美，欲种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着子，非下土所植也。’”《汉武内传》曰：“西王母以七月七日降，令侍女更索桃。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大如鸭子，形圆色青，以呈王母。王母以四颗与帝，三枚自食。”

［15］三度偷来忆汉儿：指东方朔偷王母仙桃的故事。典出《汉武故事》，曰：“东郡献短人，呼东方朔。朔至，短人因指朔谓上曰：‘西王母种桃，三千岁为子，此儿不良也，已三过偷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