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音动听［1］
绍定己丑岁［2］，静江［3］儒生阮文雄往村舍收租。舟至七里湾，天已昏黑，寂无居人。俄见前有楼阁临流独峙，遂命舣舟傍之。忽闻楼中哑然有声，生窃视之，乃三美人倚栏颦笑。虽不能细辨其容色，而逸态轻盈，娇喉嘹亮，殆非村姑俗女辈也。生不能定情，即于舟中朗吟曰：
愁倚溪楼望，还因见月明。
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4］
美人亦于楼上吟曰：
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
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5］
生闻之，愈添悒怏，惜不能效凭虚之御风［6］也。
正惆怅间，见三美人争持红绒绳索若引生状，倏忽坠于舟。生喜甚，乃缠系腰间，攀援而上。美人笑拥，挟生而坐，曰：“云梯有路，终须到耶。”生笑曰：“红线［7］牵情，自作媒耳。”相与款洽调笑。久之，解衣共寝，周而复始，各尽绸缪。长枕倒倾三峡水，一衾猥抱十分春。生于此时如入花丛，应接不暇。一美人曰：“妾辈久蒙尘垢，未叶宫商。喜遇知音，同心合调，故宁远三尺之法［8］，以全六欲［9］之私。惟愿永谐静好［10］之欢，不负胶漆之固，妾辈幸甚矣。”生曰：“素无绿绮［11］之挑，得遂求凰之愿，喜生望外，岂敢渝盟。”三美人咸曰：“幸附搏拊［12］之馀，愿介和平之福。”一美人遂吟曰：
峄阳［13］才古重南金［14］，制作阴阳用意深。
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
奏扬淳厚羲农［15］俗，荡涤邪淫郑卫音［16］。
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伯牙心。［17］
生曰：“伯牙摔琴，正为世无知音耳。若仆，虽不敢克当，然今宵燕婉，则俨如鼓琴矣。”一美人又吟曰：
云和［18］一曲古今留，十五弦中逸思稠。
流水清泠湘浦晚，悲风萧瑟洞庭秋。
惊闻瑞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
曾记湘灵终二句，若人科第占鳌头［19］。
生曰：“听佳什，不胜清怨飞来，健羡健羡。”一美人又吟曰：
龙首云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抱轻清。
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
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20］。
征夫思妇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
生曰：“泪迸江州，青衫尽湿［21］，有如此诗。”吟咏既周，极相款谑。(https://www.daowen.com)
已而，夜色渐阑，晨光欲启。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恐为人所觉。”生仓皇归至舟中。坐未安席，回视楼阁美人，倏无所见。生大惊骇，即于其处访之，乃一古冢，内有琴、瑟、琵琶在焉。生取归货之，得价数倍。想亦物之数当出世，不独丰城剑［22］也。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和《情史》卷二一情妖类收录，分别题作《古冢奇珍》和《琴瑟琵琶》；《广艳异编》卷二一器具部和《续艳异编》卷九“器具部”亦收录，均题作《阮文雄》，文字有异。
［2］绍定己丑岁：公元1229年。绍定，宋理宗赵昀的年号（1228～1233）。“绍定己丑”，原文作“绍兴己丑”，经查宋高宗绍兴（1131～1162）间，没有“己丑”年，故据《古今清谈万选》等书改。
［3］静江：今广西桂林市。
［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七之五言绝句《倚楼》。
［5］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七之五言绝句《感兴一首》。
［6］御风：乘风而行。《庄子·逍遥游》：“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7］红线：指男女婚姻前定，有红线暗中牵系。典出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定婚店》，叙杜陵韦固，元和二年（807）路上遇一老人倚布囊向月捡书，固问寻何书，答曰：“天下之婚牍耳。”又问囊中何物，答曰：“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8］三尺之法：指法律。因古代以三尺竹简书写法律。
［9］六欲：人的六种欲望。泛指各种感情欲望。《吕氏春秋·贵生》：“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高诱注：“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佛教《大智度论》以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想欲为“六欲”。
［10］静好：安静和美。《诗经·郑风·女曰鸡鸣》：“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11］绿绮：本指梁王赠送给司马相如的琴。典出《西京杂记》，云：“司马相如作《玉如意赋》，梁王悦之，赐以绿绮之琴，文木之几，夫馀之珠，琴铭曰桐梓合精。其后，携绿绮游临邛，以琴心挑卓女，作为琴歌。”后用来泛指琴。
［12］搏拊：古乐器名。《尚书·益稷》：“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孔安国传云：“搏拊以韦为之，实之以糠，所以节乐。”
［13］峄阳：峄山的南坡。古代认为这里生长的梧桐，是制琴的上好材料。语出《尚书·禹贡》：“羽畎夏翟，峄阳孤桐。”孔安国传云：“峄山之阳特生桐，中琴瑟。”后因以“峄阳”借指精美的琴。
［14］南金：南方出产的铜。后借指贵重之物。
［15］羲农：指伏羲氏和神农氏。
［16］郑卫音：指春秋战国时郑国和卫国的民间音乐。因不同于雅乐，被儒家斥为淫声、乱世之音。《论语·卫灵公》中孔子主张：“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礼记·乐记》曰：“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司马迁《史记·乐书》认为“郑卫之曲动而心淫”。
［17］上两句，指钟子期善赏伯牙琴音的故事。典出《韩诗外传》卷九：“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志在山，钟子期曰：‘善哉鼓琴，巍巍乎如太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鼓琴，洋洋乎若江河！’钟子期死，伯牙擗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与鼓琴也。”后因以“知音”喻知己。
［18］云和：本指云和山。山上所产之材宜制作琴瑟。《周礼·春官·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后用以泛称琴瑟琵琶等弦乐器。
［19］此两句诗，指唐代诗人钱起参加省试时，以最后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被主考官李暐擢为高第。《太平御览》卷五八六：“又钱起能五言诗，初从乡荐，家寄江湖。尝于客舍月夜独吟，遽闻吟于庭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起愕然，摄衣视之，无所见矣，以为鬼怪而志之。及起就试之年，李暐所试《湘灵鼓瑟》诗题，中有青字。起即以鬼谣十字为落句，暐深嘉之，称为绝唱，是岁登第。”湘灵：一是指传说中的湘水女神；二是指湘夫人，即舜妃，乃帝尧之女娥皇和女英。占鳌头：科举时称中状元。据说皇宫殿前石阶上刻有巨鳌，只有状元及第才可以踏上迎榜。后来比喻占首位或第一名。
［20］如言都尉忆神京：指琵琶声似在诉说汉李陵思念长安，十分哀怨悲伤。李陵（前134～前74），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南）人。在汉武帝时做过骑都尉，曾率军与匈奴作战，战败后投降匈奴。都尉，辅佐郡守的武官，掌全郡的军事。神京，指帝都、首都。
［21］此两句用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典故，云：“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22］丰城剑：著名的宝剑。《晋书·张华传》：“初，吴之未灭也，斗牛之间常有紫气，道术者皆以吴方强盛，未可图也，惟华以为不然。及吴平之后，紫气愈明。华闻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乃要焕宿，屏人曰：‘可共寻天文，知将来吉凶。’因登楼仰观，焕曰：‘仆察之久矣，惟斗牛之间颇有异气。’华曰：‘是何祥也？’焕曰：‘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耳。’华曰：‘君言得之。吾少时有相者言，吾出六十，位登三事，当得宝剑佩之。斯言岂效与！’因问曰：‘在何郡？’焕曰：‘在豫章丰城。’华曰：‘欲屈君为宰，密共寻之，可乎？’焕许之。华大喜，即补焕为丰城令。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馀，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丰城，今江西省丰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