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牙馀袅［1］
成都士人袁安礼，洁身饬行，以道自律，善吟咏，知音律，蜀都人士咸以为式。汉炎兴中［2］，安礼偶以事之青城［3］，馆于村店。是夜，月明如昼，安礼不忍遽寐，乃散步近郊。遥闻隐隐鼓琴之声，移步近前听之，指法极妙，音韵铿然，不胜契慕，遂疾趋而往。
至则画栋高檠，朱扉半启，灯光闪烁，香气氤氲［4］。中坐一老叟，庞眉皓发，深衣幅巾，据中案而抚琴焉。阶下列童子二人，一执如意珠，一执巾帨，侍立甚肃。安礼踉跄［5］趋入，稽首［6］再拜曰：“仆乃成都下士，酷好雅乐，未得真传。适闻长者在此鼓琴，曲尽其妙，不揣唐突，求教一曲。倘蒙不鄙，示以指归，曷胜欣幸。适聆雅操，偶成短章，并渎清听。”因歌诗曰：
空山明月夜，有客坐弦琴。
细把清商调，弹成太古音。
花深胡燕语，木落楚猿吟。
此意钟期解，寥寥千载心。［7］
叟曰：“山野匹夫，老迈不堪。偶因遣兴，抚弄丝桐，不意见诮于知音也。”遂命安礼坐而语曰：“乐由心生，匪徒袭取。昔虞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曲，而黎民于变时雍，孔子赞其尽美尽善。［8］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孔子恶之，后卒罹孔悝之难。［9］声应气求，感召甚捷。后汉蔡邕得爨下之桐，名曰焦尾［10］，制极佳妙，音韵益精。嗣是而后，寥寥无闻。盖不是知音，不可与弹。子有志于雅乐，必得之于心，然后应之于指，其馀自可引伸而触类矣。”于是，教之以鼓之之法，示之以得之之妙。参论间，不觉钟鸣漏尽，安礼辞归。叟复口授五言排律以赠之曰：
画里蚕丛国［11］，三川尽在眸。
关城连远堡，形胜入边楼。
落日乌蛮［12］夕，西风白帝秋。
断霞飞极浦，微雨暗芳洲。
茅屋题工部［13］，祠堂记武侯［14］。
柳垂泸上步，花发陇西头。
万里桥［15］犹在，三巴［16］水自流。
数拳悬岸石，百丈上滩舟。
滟滪［17］高于马，岷峨［18］列似虬。
岭猿啼灌木，杜宇［19］叫荒丘。
地僻琴台［20］古，山深剑阁［21］幽。
野花供客况，江草唤人愁。
使节曾经驻，仙槎拟再浮。
白云浑似旧，锦树镇常留。
仿佛登临处，依稀汗漫游。
披图一长慨，飞兴绕西陬。［22］(https://www.daowen.com)
诗中极赞蜀地山川之盛，人物之灵。安礼识之，载拜而别。
出门甫数步，回顾间，但见苍松郁郁，翠柏森森，一古祠也。安礼寻访之，乃伯牙之祠，不胜惊讶。随备香烛往拜之，自此琴法高于天下。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一“人品灵异”收录，题作《安礼传琴》，文字有异。
［2］汉炎兴中：原文作“汉建炎中”，经查中国历史上汉代无“建炎”年号，“建炎”乃宋高宗的年号（1127～1130）。《古今清谈万选》收录的《安礼传琴》文中谓“汉炎兴末”，据之改。炎兴，是三国时期蜀汉后主刘禅的第四个年号（263），共计4个月。
［3］青城：今四川省都江堰市青城镇。
［4］氤氲：烟气等弥漫的样子。
［5］踉跄：走路跌跌撞撞的样子。
［6］稽首：古时的一种跪拜礼，跪下，拱手至地，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的。
［7］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之五言律诗《月夜听琴偶作》。
［8］此句，言孔子高度称赞虞舜的音乐非常完美。《文选·琴赋注》引《尸子》云：“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是舜歌也。”《论语·八佾》：“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韶》，舜时的乐曲；《武》，武王时的乐曲。
［9］《孔子家语》云，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孔子以为其不才。后来，子路为卫国大夫孔悝之邑宰，死于公元前480年卫国发生的内乱中。子路（前542～前480），名仲由，字子路，鲁国卞（今山东省泗水县）人。
［10］焦尾：古代名琴。《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
［11］蚕丛国：指蜀地。相传蚕丛为蜀王的先祖，教人蚕桑。《艺文类聚》卷六引汉扬雄《蜀本纪》：“蜀始王曰蚕丛，次曰伯雍，次曰鱼凫。”
［12］乌蛮：古代西南少数民族。这里指其居住地。
［13］茅屋题工部：唐上元二年（761）春，杜甫在友人的资助下于成都西郊的浣花溪边盖起一座草堂。是年秋，遇大风暴雨。杜甫作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14］祠堂记武侯：武侯，即诸葛亮（181～234），字孔明，号卧龙，琅琊阳都（今山东省沂南县）人。因积劳成疾，病卒于五丈原。为蜀汉丞相，生前被封为武乡侯，死后被蜀汉后主刘禅追谥为忠武侯，故历史上尊称其祠庙为武侯祠。全国很多地方都建有武侯祠，成都武侯祠位于今四川省成都市南门武侯祠大街。
［15］万里桥：位于四川省成都市南。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剑南道》：“万里桥，架大江水，在县南八里。蜀使费祎聘吴，诸葛亮祖之。祎叹曰：‘万里之路，始于此桥。’因以为名。”
［16］三巴：巴郡、巴东、巴西的合称。晋常璩《华阳国志·巴志》：“建安六年，鱼复蹇允白璋争巴名，璋乃改永宁为巴郡，以固陵为巴东，徙羲为巴西太守，是为三巴。”古代常泛指四川。
［17］滟滪：长江中滟滪堆。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四八：“滟滪堆，周围二十丈，在州西南二百步。蜀江中心，瞿唐峡口。冬水浅，屹然露百馀尺。夏水涨，没数十丈。其状如马，舟人不敢进。又曰犹与，言舟子取途不决水脉，故曰犹与。谚曰：滟滪大如朴，瞿唐不可触。滟滪大如马，瞿唐不可下。滟滪大如鳖，瞿唐行舟绝。滟滪大如龟，瞿唐不可窥。”
［18］岷峨：指岷山和峨眉山。
［19］杜宇：杜鹃鸟。《成都记》云：“杜宇又曰杜主，自天而降，称望帝，好稼穑，治郫城。后望帝死，其魂化为鸟，名曰杜鹃。”
［20］琴台：在四川成都浣花溪畔，相传为汉司马相如弹琴之所。北周庾信《为梁上黄侯世子与妇书》：“龙飞剑匣，鹤别琴台。”倪璠注：“《益州记》曰：‘司马相如宅在州西笮桥北百步许。’李膺曰：‘市桥西二百里，得相如旧宅。今按梅安寺南有琴台。’”
［21］剑阁：又叫剑门关，在四川剑阁县北，两侧是横亘百馀公里的大剑山和小剑山，峰若利剑。
［22］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五之五言律诗《题西蜀江山图》。其中“陇西”和“岸石”，童诗分别作“瀼西”和“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