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女牵情［1］

室女牵情 ［1］

天水富民曰赵君锡者，中年乏嗣。侧室生一女曰庆云，年已及笄，尚未字人。姿容窈窕，虽西子莫并其妍；性格聪明，即易安［2］差同其美。父母绝钟爱之。后园花木丛茂，中构书屋数椽，署其扁曰“百花轩”。女常居其内，或倚窗刺绣，或凭几濡毫，吟咏极多。偶题一绝于白壁云：

千红万紫竞芬芳，正值清明景艳阳。

春意不容轻漏泄，任他蜂蝶往来忙。

时序催迁，不觉春去，又值秋深，蛩啾啾而吟砌，风飒飒以牵衣。草木黄落，景物萧条。庆云不胜凄怆，独步于后园太湖石［3］畔以遣闷怀。俄见墙角一少年，风流俊雅，年甫十六七，往来窥视。庆云以为邻人之子，亦不以介怀。然而眉目送情，一段春心已逐东墙［4］去矣。自此，庆云日往园中窥视少年，则少年已先在彼瞷视。彼此目成心允，淫兴荡然。第白昼虑人耳目，不敢近身。

一日，女以白罗香帕掷与少年，少年亦以水晶扇坠投之。所恨蓝桥［5］咫尺，有路难通耳。两情牵引多日，少年乃于墙角吟曰：

花下遇乔才，令人倍怅怀。

女即复曰：

鹊桥今夕驾，专待粉郎来。

是夜，女屏去侍妾，独候于门侧。夜静，少年果徐徐而来，相与携手入室，解衣就寝。翡翠衾中，劈破一枝菡萏；文犀席上，漏泄九十春光。幽怀尽畅，结想顿消，即鱼水之相投，胶漆之相固，不足喻也。鸡鸣，少年逸去，夜复潜入女室，纵意淫乐。

一夕，女与少年对酌于窗下，金风乍起，玉露生凉，少年乃歌《秋风词》［6］一阕云：(https://www.daowen.com)

秋风萧萧兮雁南归，草木摇落兮夕露沾衣。明月皎皎兮照我帏，蟋蟀在壁兮吟声悲。蹇予山中之人兮猿狖与居，怅独处此兮情莫能娱。怀佳人兮路修阻而莫随，涉川无梁兮登山无车。岁冉冉其逾迈兮曷云能来，念昔日之欢会兮今焉别离。爱而一见兮，使我踌躇。

自是旦去暮来，倏经半载。而庆云神思恍惚，形容憔悴，恹恹惟一息耳。父母怪问其故，女不肯答。但于室中忽忽如有所见，君锡知其为祟所惑，潜于卧处窥之。更馀，见一少年自外而入，携女手而言曰：“切勿以此情泄于父母，不惟获罪于亲，且将遗累于我，戒之戒之！”女惟唯唯而已。天微明，泣别而去。君锡于后尾之，见少年行至后园桑下而没。君锡潜识其处。

天明，命人砍桑而发之，乃一伏尸，俨然如生。君锡大怒，斩其首，血流盈地。焚于远郊，夷其故趾［7］，祟不复见，女病亦寻愈焉。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和《稗家粹编》卷六鬼部收录，分别题作《留情庆云》和《庆云留情》；《广艳异编》卷三四鬼部和《续艳异编》卷十四鬼部，均题作《赵庆云》。文字有异。

［2］易安：即李清照（1084～1155），号易安居士，章丘（今属山东）人，才女，擅长书画，精晓金石，尤擅诗词。

［3］太湖石：江苏太湖产的石头。多窟窿和皱纹，适宜作迭造假山，点缀庭院的园林石，以造型取胜，具有“瘦、皱、漏、透”之美。

［4］春心已逐东墙：比喻美貌女子倾心于男子。典出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序：“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5］蓝桥：在陕西省蓝田县东南蓝溪之上。相传此地有仙窟，为唐裴航遇仙女云英处。唐裴铏《传奇·裴航》：“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后常用作男女约会之地。

［6］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一《秋风辞·思松云陶先生作》。其中“帏”和“一”，童诗分别作“帷”和“不”。

［7］趾：通“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