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器幻妓

乐器幻妓

开庆之己未［1］，万州异人闵师骞，善音律，有幻术，远近相从者云集。重庆有侠客曰席益，素慕其名，亦往访之。时八月中秋日也，师骞命设宴待益。酒半酣，师骞忽曰：“今夕赏月，无以为乐，吾有五妓，出以侑觞，可乎？”益喜曰：“若此，幸甚！”师骞遂召之。已而，五妓出，皆绝色也。一吹笙，一品箫，一吹笛，一吹角，一吹笳，清音嘹亮，响彻云际。乐辍而命之舞，舞罢而命之歌。虽薛涛［2］再世，飞燕［3］重生，不是过也。

师骞即于席上自制一歌，命妓习而歌之。其歌云：

掩书坐前楹，独对一樽酒。

春风吹柳花，漂泊入虚牖。

喧喧名利场，能有此乐否？

人生不得意，胡为事奔走？

昨朝美少年，今日成老丑。

自非松柏姿，安能无白首？［4］

歌毕，师骞复命吟诗。一妓吟曰：

寒玉冷冷万籁惊，仙音微度下蓬瀛。

琼花露冷金簧［5］涩，琪树［6］风清玉笋［7］轻。

缑岭［8］夜招玄鹤舞，昆丘春引彩鸾鸣。

月明云路迢迢远，吹上瑶台觐太清。

益曰：“佳什不减柳底笙簧，可诵！可诵！”二妓吟曰：

金刀截得碧筼筜，制出清箫尺五长。

七窍和鸣翻曲调，九成雅奏协宫商。

沧波夜静苍蛟舞，碧树秋高彩凤翔。

弄玉只今何处去？遗音吹落满天霜。

益曰：“有此妙作，行当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矣。”师骞曰：“过辱鉴赏。”复命三妓吟曰：

采得柯亭［9］玉竹青，裁成穴孔最虚鸣。

频吹落月凄凉韵，高遏行云断续声。

唤起林头孤鹤舞，叫残泓下老龙惊。

曾从黄鹤楼［10］中听，落尽梅花夜几更。

答曰：“桓子三弄，此更四之。”四妓吟曰：(https://www.daowen.com)

漏促铜壶近五更，呜呜寒角起高城。

悲残塞月凄清韵，叫彻江云哽咽声。

织锦佳人肠欲断，枕戈老将梦难成。

折残杨柳梅花落，一曲单于无限情。

益曰：“清凄之极，俨然边城闻画角［11］之音。”五妓吟曰：

塞垣秋冷渺尘沙，幽咽愁闻芦叶笳。

泪滴征袍人去国，梦回孤枕客思家。

悲声切切胡风劲，残曲凄凄陇月斜。

千古令人思蔡琰［12］，拍成十八重吁嗟。

益聆毕，欣喜欲狂，于是乞买一妓，师骞不从。益怒，密讼之司府，告师骞多买妓妾，日聚恶少，将谋不轨。司府按之，五妓悉化为乐器，乃笙、箫、笛、角、笳而已，不知其何术也。

【校注】

［1］开庆之己未：公元1259年。开庆，是宋理宗赵昀的第七个年号，南宋使用这个年号仅一年。

［2］薛涛：薛涛（约768～832），字洪度，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幼年随父郧流寓成都，父死入乐籍，脱乐籍后定居浣花溪，终身未嫁。薛涛姿容美艳，性敏聪慧，8岁能诗，精晓音律，多才艺，工诗，名倾朝野。与著名诗人元稹、白居易、张籍、王建、刘禹锡、杜牧等人都有唱酬交往。她尝自造桃红色的彩笺以写诗，后人仿制，称为“薛涛笺”。

［3］飞燕：赵飞燕，原名宜主，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本长安宫人，入阳阿公主家，学歌舞，号飞燕，是西汉成帝的皇后。

［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三《拟阮嗣宗咏歌一首》。其中“樽”，童诗作“尊”。

［5］金簧：笙、竽等的乐声。

［6］琪树：仙境中的玉树。

［7］玉笋：本指笋的美称。常喻女子手指。

［8］缑岭：即缑氏山，在河南省偃师县。汉刘向《列仙传·王子乔》：“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馀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至时，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后因以指修道成仙之处。

［9］柯亭：又名高迁亭，在今浙江省绍兴市西南，盛产良竹。晋伏滔《〈长笛赋〉序》：“初，邕（蔡邕）避难江南，宿于柯亭。柯亭之观，以竹为椽。邕仰而眄之曰：‘良竹也。’取以为笛，奇声独绝。历代传之，以至于今。”

［10］黄鹤楼：故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蛇山的黄鹤矶头。相传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元和郡县图志·江南道三·鄂州》：“城西临大江，西南角因矶为楼，名黄鹤楼。”《太平寰宇记·江南西道十·鄂州》：“黄鹤楼，在县西二百八十步。昔韦袆登仙，每乘黄鹤于此楼憩驾，故号为黄鹤楼。”

［11］画角：自羌族传入的乐器。形如竹筒，以竹木或皮革等制成，因表面有彩绘，故称。声音哀厉高亢，古代常用于军中以警报昏晓，振奋士气，或用于帝王出巡，以报警戒严。

［12］蔡琰：蔡琰（177～？），原字昭姬，晋时避司马昭讳，改字文姬，陈留圉（今河南杞县）人，东汉末年大文学家蔡邕之女。《后汉书·列女传》说她“博学而有才辨，又妙于音律”，先嫁卫仲道，夫亡无子，归于家。动乱中，为胡骑所获，嫁南匈奴左贤王，在胡12年，生二子。后被曹操遣使者以金璧赎回，嫁董祀。相传有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自叹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