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妾殒色［1］

置妾殒色 ［1］

元统甲寅，贵州防御使米济民，家颇饶腴。四旬而无嗣，广置婢妾，并不受孕，防御甚忧之。一日，晏坐后厅，隶卒报曰：“门外有一老叟，引领一姬求见。”防御整衣出视，见姬颜色甚丽，莹白似玉无瑕，鲜妍比花更艳。合宅诸姬，无有出其右者，意甚悦之。因问老叟曰：“老丈何来？此何女也？”叟曰：“老汉家居巫山之阳，因饥荒荐臻［2］，难以卒岁，父女逃难至此。愿假一宿，明日告行。”防御许之，延之入内。

至暮，从容与叟言曰：“吾忝阀阅［3］世家，箕裘［4］欲绍，兰玉未生。姬妾虽多，未占熊梦［5］。令爱若肯作吾副室，万一得子，则富贵与共也。”叟即喜曰：“念老拙家贫无子，止有弱息［6］，形影相吊，原未字人。倘不嫌葑菲［7］之微，得厕箕帚之列，则小女无家而有家，老汉无子而有子也，敢不从命。”防御甚喜，即设宴与叟饮之。叟曰：“小女名唤瑞香，颇谙歌咏，请命一题以侑觞。”防御曰：“汝家巫山，即以《巫山高》［8］为题。”瑞香吟曰：

巫山高高望不极，层巘连崖倚天碧。

云里芙蓉十二峰，宛如神女晚妆浓。

襄王已去今千载，行雨行云尚有踪。

朝朝暮暮荒台下，几见行人时驻马。

玉珮仙香杳不闻，空有神巫奏歌舞。

路入枫林树色青，古祠飞雨乱苔生。

相思何处愁魂断，木叶萧萧猿夜声。

防御乐甚，纵酒大醉。次日，老叟辞归，防御以银五锭酬之。叟辞曰：“老拙无子，欲银何为？但能以心酬之，足矣。”遂与女泣别而去。

防御自得瑞香，朝夕置之于怀，宠爱无比。一日，宴于后园，戏谓瑞香曰：“汝名瑞香，可以此为题咏之。”瑞香笑而吟曰：

玲珑巧蹙紫罗裳，异萼奇花近小堂。

带露欲开宜晓月，临风微困怯春寒。

发挥名字来吟社，弹压芳菲入醉乡。(https://www.daowen.com)

输与老禅方丈里，熏衣不用水沉香。［9］

防御甚爱之，宠冠诸妾，名播遐迩。

是时丞相伯颜［10］擅权用事，道路以目。闻米防御瑞香色美，欲谋取之，而无其策。适有谮其谋叛者，伯颜下令，本州籍没家产，本身并妻女解京。隶卒执瑞香缚之，止存衣服，形如蝉脱［11］，竟不知所之。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四“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巫山托处》，文字有异。

［2］荐臻：接连降临。《诗经·大雅·云汉》：“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

［3］阀阅：祖先有功业的世家、巨室。

［4］箕裘：比喻祖上的事业。典出《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

［5］熊梦：指佳兆。传说周文王梦熊，在渭水边得垂钓的姜尚。

［6］弱息：本指幼弱的子女。这里专指女儿。

［7］葑菲：葑，蔓菁。菲，一种野菜。比喻鄙陋的人，或尚有可取的谦辞。语出《诗经·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郑玄笺：“此二菜者，蔓菁与葍之类也，皆上下可食，然而其根有美时有恶时，采之者不可以其根恶时并弃其叶。”

［8］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巫山高》。首句原文只一“高”字，据《清风亭稿》补一“高”字。

［9］此诗系据宋朱淑真《咏瑞香》诗改作而成。朱淑真原诗为：“玲珑巧蹙紫罗裳，令得东君着意妆。带露欲开宜晓日，临风微困怯春霜。发挥名字来庐阜，弹压芳菲入醉乡。最是午窗初睡醒，熏笼赢得梦魂香。”

［10］伯颜：伯颜（1236～1295），蒙古八邻部人。有宰辅之才，深得元世祖忽必烈的器重，为灭宋立下了汗马功劳，官拜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中书右丞相和同知枢密院事。

［11］蝉脱：蝉自幼虫变为成虫时脱下的壳。指形同蝉脱壳的现象。“脱”，同“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