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翰孽[1]
保定有华阳观,相传夜有妖魅,人不敢往。道士熊飞素有胆略,乃仗剑至观,隐于侧室伺之。至夜静,忽见一人黄衣,三足,跳舞而来,自称卢以火。次后,三人相继而至,一曰金竟之,一曰石子见,一曰黑道士,皆长尺馀,容貌难辨。四人环座,笑语自如。
一人愀然不乐,曰:“吾辈寄迹玄关[2],久远市嚣,今将为他人所得,则萍踪浪迹,未有宁宇,安得复相聚首耶?”一人曰:“然则决于何时?”曰:“断在明日耳。”卢以火曰:“成败聚散,自有天数,何必预为之虑!”乃朗吟曰:
丁谖制作不知年,古怪清奇世共传。[3]
乾数列来三尺短,山形卓起一峰圆。
红添宝鸭心中火,清喷金狮口内烟。
数缕游丝飞不到,晨昏尝在玉堂前。
金竟之吟曰:
轩后洪炉旧铸成,工夫磨洗色澄清。
鉴形易见妍媸面,照胆难知善恶情。
宝匣开时冰窟莹,瑶台挂处月轮明。
佳人喜把朱颜整,骚客惊看白发生。
石子见吟曰:
练得蛮溪石骨坚,蟾蜍新样费雕镌。
马肝[4]润带沧溟水,鸲眼[5]清涵碧涧泉。
金殿贵妃曾捧侍,玉堂[6]学士昔磨穿。
儒生相近为邻久,永作文房至宝传。
黑道士称羡不已,遂作七言古风曰:
徂徕斫碎青松骨,竹屋构[7]烟香馥馥。
道人晓起探床头,扫得玄霜二三斛。
空山铁杵声相鸣,日暖风和捣应熟。
忽看满案走龙蛇,疑有红光射人目。
文章高士[8]才且贤,宝我拟[9]重黄金钱。
韫椟既久[10]发长叹,韬光长日[11]真堪怜。
我惭无能[12]将奈此,镇日文房浸[13]池水。
楯端草檄属何人,醉后濡毫[14]竟谁是[15]。(https://www.daowen.com)
有时窗下试一磨,淋漓云雾生江波。
兴来枝战[16]老鸦手,涂抹稍头[17]隶与科。
恨无山阴九万纸[18],练裙[19]多年不堪洗。
呼童扫壁且题诗,苔色满墙秋正雨。[20]
四人吟已,相共欷歔叹息。
熊飞仗剑大击一下,俱各惊溃而散,隐于东壁之下。飞识其处,发掘之,下土二尺许,得铜香炉一个,古镜一面,端溪砚一方,松溪墨一匣。其后怪不复作。
【校注】
[1]此篇目录作《华阳翰孽》,正文中标题作《华阳翰孽孽翰》,显然后两字“孽翰”为衍文。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三“物汇精凝”类收录,题作《四妖现世》,文字有异。
[2]玄关:这里指地下。
[3]丁谖制作不知年,古怪清奇世共传:指丁谖制作的香炉十分精巧。《西京杂记》卷一:“长安巧工丁谖者,为常满灯,七龙五凤,杂以芙蕖、莲藕之奇。又作卧褥香炉,一名被中香炉,本出房风,其法后绝。至谖,始更为之。为机环,转运四周,而炉体常平,可置之被褥,故以为名。又作九层博山香炉,镂为奇禽怪兽,穷诸灵异,皆自然运动。”丁谖,或作“丁缓”。
[4]马肝:指马肝石,可以作砚。宋苏轼《孙莘老寄墨》诗之一:“谿石琢马肝,剡藤开玉板。”赵次公注:“端州深溪之石,其色紫如马肝者为上。”
[5]鸲眼,亦作鸲鹆眼、鸜鹆眼,指端石上的圆形斑点。其大如五铢钱,小如芥子,形如八哥之眼,外有晕。以活而清朗,有黑精者为贵。宋欧阳修《砚谱》:“端石出端溪,色理莹润,本以子石为上。子石者,在大石中生,盖精石也,而流俗传讹,遂以紫石为上。又以贮水不耗为佳,有鸜鹆眼为贵。”
[6]玉堂:即玉堂殿,供待诏学士议事的地方,指翰林院。
[7]构:童轩《清风亭稿》作“篝”。
[8]高士:童轩《清风亭稿》作“太守”。
[9]宝我拟:童轩《清风亭稿》作“赠我谊”。
[10]韫椟既久:童轩《清风亭稿》作“开缄捧椟”。
[11]韬光长日:童轩《清风亭稿》作“莹然至宝”。
[12]能:童轩《清风亭稿》作“才”。
[13]文房浸:童轩《清风亭稿》作“临池弄”。
[14]毫:童轩《清风亭稿》作“头”。
[15]是:童轩《清风亭稿》作“氏”。
[16]战:童轩《清风亭稿》作“戟”。
[17]头:童轩《清风亭稿》作“类”。
[18]山阴九万纸:南宋嘉泰《会稽志》卷一七:“王右军为会稽内史,谢公(一作桓温)就乞陟厘纸(一作侧厘),库内有九万枚(一作五十万),悉与之,以此知会稽出纸尚矣。”
[19]练裙:指白绢下裳。《宋书·羊欣传》:“献之尝夏月入县,欣着新绢裙昼寝,献之书裙数幅而去。欣本工书,因此弥善。”异。
[20]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四《谢龙太守惠墨》,文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