旴江［1］拗士

旴江 ［1］拗士

旴江有别墅，相传为处士陶弘景［2］游息之所，树木阴翳，人迹罕到，过者望而自畏。郡有施生，素号狂悖，尝曰：“深山穷谷尚可居人，何况别墅逼近城邑，又何足畏哉！”乃筑室其中，竟往居之。庭中有槐树数株，枝叶茂盛，施援笔题一律曰：

百尺亭亭黛色苍，西风开处满林黄。

高低密映宫庭静，零落能催举子忙。［3］

勾引蝉声鸣夕照，惹来蜂嘴恋秋香。

何时采入枫宸［4］去？绿染衣颁奉使郎。

吟毕，纵酒豪呼，略不介意。其家人虽与同处一室，尝怀畏心。

一夕，忽闻暗中作声，吟曰：

门第才华孰与同，洁身未许事王公。

十年金马天边召，一夕黄熊梦里逢。

谩有高名齐北海［5］，喜无遗草论东封［6］。

那堪回首鄞江［7］路，翁仲［8］春深碧藓浓。［9］

施闻之，狂悖自若，谓其仆曰：“是乌足计哉。此必倚草附木之妖，如世俗降箕召仙之讹，我决当殄灭之而后快。”翌日方亭午，梁间先橐橐乱响，继而大声作吟曰：

功名无分起鸣驺，落魄儒冠到白头。

桑梓谩思元亮隐，江湖真作子长游。

春风绛帐琴声绝，夜雨青编手泽留。

惆怅西溪埋玉［10］处，乡人谁解识东丘［11］。

举家闻声大骇，亟欲远避。施必不容，乃饮酒数升，且醉且骂且吟曰：

从来才骨葬荒丘，偏尔梁间祟上头。

魑魅不安尸解遁，妖狐白昼世间游。(https://www.daowen.com)

真人玄箓诠曾授，匣内清锋光未收。

魍魉直教齑粉碎，雷轰电扫鬼神愁。

言未已，忽然紫衣二武士直前，执施曰：“处士追证。”挟施两肋，行地如飞。

迨至中堂，一叟巍坐于上，角巾道服，状貌嶷然，叱曰：“无知鄙夫，安敢唐突！”施犹力辨，以为邪鬼：“汝其如我正人君子何？”叟曰：“好一个正人君子，为何被我擒来？此獠倔强犹昔。我且问你，此地是谁所居，敢来强僭？我以善言劝化，汝以嫚语相加，不施神威，汝终不服。”叱命武士击其足而折之，绰髯在手，朗吟而训曰：

世间执拗必逢凶，再刖阳陵不善终。

教子且留孙膑［12］恨，马陵无地笑飞蓬。

吟毕，不见。施两足负痛，吟呻伏地。

少顷寂然，家人方敢出扶，而施已竟成跛疾矣，然后弃地与家人共徙入城。可见，拗人不祥，拗鬼不臧。人生接明礼幽，何拗之可？

【校注】

［1］旴江：又称抚河、汝水，在江西省东部。

［2］陶弘景：陶弘景（456～536），字通明，号华阳隐居，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他36岁辞官至句曲山华阳洞，开始长达40多年的隐居修行生活。

［3］此两句诗，明刘敕《历乘》卷十二引作：“高低密映公庭静，零落能催举子忙。”

［4］枫宸：指宫殿，因汉代宫庭多植枫树。宸，北辰所居，指帝王的殿庭。

［5］北海：即孔融（153～208），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20世孙，由于曾任北海相，又称孔北海。他忠于汉朝，恃才傲物，被曹操构罪弃市，诛灭全家。

［6］东封：指帝王行封禅事，昭告天下太平。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汉司马相如临终前作《封禅文》，盛颂汉德，请武帝东幸封泰山、禅梁父，以彰功业。相如卒后，武帝采纳之，至泰山行封禅事。

［7］鄞江：位于浙江省宁波市。

［8］翁仲：高诱注《淮南子·氾论训》：“秦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有长人见于临洮，其高五丈，足迹六尺，放写其形，铸金人以象之翁仲、君何是也。”后指铜像或陵墓前面及神道两侧的文武官员石像。

［9］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六《挽袁尚宝柳庄》。其中“门第才华孰与同，洁身未许事王公”，童诗作“门地才华孰与同，早从潜邸识真龙”。

［10］埋玉：埋葬有才华的人。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伤逝》：“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箸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亦指埋葬女子。

［11］东丘：即东家丘。指为才高而不被世人所识。典出《孔子家语》，载孔子西家有愚夫，不能识孔子是圣人，轻蔑地称孔子为“东家丘”。

［12］孙膑：战国时齐国人。与庞涓同习兵法，后被已为魏惠王将军的庞涓骗到魏国，受刖刑（即砍去双脚）。由齐国使者偷偷救回齐国，被齐威王任命为军师，在马陵之战中用计逼庞涓自杀，大败魏军。著有《孙膑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