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认天台
至顺庚子岁［1］，安吉州［2］之山村，忽有二女子来赁房贸酒，称言自大都来，皆丽色也。长女年可十八九，名鹑儿，次女年可十六七，名春鸲，俱未适人，止一苍头以供使令。远近悦色之辈，争以沽酒为名，往来趋视。庠士华嵩、金章，亦浮薄子也，闻荒山有二奇货，颇有外遇，二人相期往觑。
及至，天已傍暮，果见二女姿态绝伦，当垆贸易。二生逸兴莫遏，往扣之曰：“女郎肯易酒否？”二女笑曰：“恐村醪不足以充君子之腹，不弃，室后小斋权且栖足，即当酾酝洁芹，聊供草酌。”二生欣然从之。二女遂设酒肴，与生对饮，因私语曰：“妾姊妹慈严［3］早背，无所依倚，权在此中苟延度日，犹恐为强暴所侮。倘蒙君子不弃，结为秦晋［4］，则君以有室为荣，妾亦以有家为庆。既非桑间之约，濮上［5］之期，邂逅自媒，窃所不惜也。君以为何如？”二生喜曰：“念鲰生寡昧，素非袒腹［6］之佳耦，得蒙提挈，遂谐射雀之良缘。六礼未行，三生有托。倘得遂蓝田种玉之欢，愿效汗马垂缰之报［7］。”二女遂各引一生，直入静室，见壁上挂花鸟图四轴［8］，各有题咏。第一幅云：
微雨朝来歇，红芳缀满枝。
多情花里鸟，应爱日迟迟。
右《牡丹群鸟》。第二幅云：
斜日回塘静，红莲花半开。
双双鹡鸰鸟，窥影去还来。
右《荷花鹡鸰》。第三副云：
薝［9］卜园亭小，清香散晚风。
长眉画初就，愁绝白头翁。
右《薝卜画眉［10］》。第四幅云：
冻雪黏寒竹，啾啾雀噤声。
东风花影好，何似洛阳城。
右《雪竹小雀》。
二女复命苍头治馔进房，曰：“不腆杯盘，权充合卺［11］。”于是灯下交相酬劝。二生曰：“卿卿能识字否？”女曰：“颇解咏歌，请以下里之音污耳，可乎？”二生曰：“愿闻愿闻。”鹑儿先吟曰：
荆棘丛深旧路微，奔奔常向夕阳飞。
长安此日看图画，应笑为儒百结衣［12］。［13］
春鸲曰：“家姐已献其丑，小妾请效其颦。”二生曰：“若得再聆佳什，阳春迭奏，何快如之。”春鸲续吟曰：
性慧能言异众毛，云霄千里路劳劳。
绿杨枝上东风软，却笑群飞燕雀高。［14］(https://www.daowen.com)
二生聆歌，抚掌大笑。酒阑，各至寝所。怨女得男，奚啻旱苗得雨；旷夫御女，何殊蜂蜜加糖。两对鸾交，一般风味。二生自以为刘阮之入天台［15］，玄霜之捣兔药不如也。
晨起，二女谓生曰：“妾非凡品，暂居尘世，或时翱翔于千仞之上，或时轩举于九霄之中，升腾变幻，莫可谁何。君今有缘，得遇仙女。但凡胎浊骨，安得与妾同游于天际，徜徉于碧汉耶？妾有仙丹二粒，服之则脱胎换骨［16］，白昼飞升，则与汝永效于飞，后天不老，有何不可？”二生甚喜曰：“如此，则某得为八公之鸡犬［17］矣。”急求其丹，二女于囊中取出二红丸，令二生吞之，随以水噀其面，二生顷刻皆成肉酱，二女争相啖之，须臾将尽。有知者奔告二生之家，急聚众围绕其室而捕之，惟见一鸽鹑，一鸲鹆，凌空飞举。其苍头亦化作老鹰，相随而去。二家惟收其馀骨而归，亦足悲矣。
【校注】
［1］至顺庚子岁：至顺，元文宗的年号（1330～1332），宁宗沿用不改（1332～1333），凡四年。经查，至顺年间没有庚子年，仅至顺元年为庚午年。元惠宗至正二十年（1360），是庚子年。
［2］安吉州：宋宝庆元年（1225），降湖州为安吉州，元至元十三年（1276），改安吉州为湖州安抚司，隶属两浙都督府。第二年又改属湖州路。治今浙江省湖州市。
［3］慈严：父母。古代谓母慈父严。
［4］秦晋：原指春秋时的秦国和晋国。秦、晋两国世通婚姻，后泛指两姓的联姻。
［5］濮上：古卫地，指濮水之滨。春秋时濮上以侈靡之乐闻名于世，男女亦多于此处幽会，故后用以指代侈靡淫乱的音乐、风俗的流行地。《汉书·地理志下》：“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
［6］坦腹：指晋郗鉴为女求婿之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后遂称女婿为坦腹。
［7］汗马垂缰之报：指尽力效劳、报恩。汗马，指征战的劳苦。《韩非子·五蠹》：“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垂缰，典出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三：“苻坚为慕容冲所袭，坚驰䯄马，堕而落涧，追兵几及，计无由出。马即踟蹰，临涧垂鞍与坚。坚不能及，马又跪而授焉，坚援之，得登岸而走庐江。”后常用作报恩的典故。
［8］此四首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七《题画四首》。
［9］薝：原文作“檐”，据童轩《清风亭稿》改，下同。
［10］薝卜画眉：童轩《清风亭稿》作“薝卜画眉白头翁”。
［11］合卺：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礼记·昏义》：“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孔颖达疏：“卺，谓半瓢，以一瓠分为两瓢，谓之卺。婿之与妇，各执一片以酳，故云‘合卺而酳’。”卺，音jǐn。酳，音yìn。
［12］百结衣：补缀很多的衣服，形容生活贫困。晋王隐《晋书》：“董威辇，不知何许人，忽见洛阳，止宿白社。于市得残缯，辄结以为衣，号曰‘百结衣’。”
［13］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八《鹌鹑图》诗。
［14］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八《瞿谷图》诗。
［15］刘阮之入天台：干宝《搜神记》记载有刘晨、阮肇入天台桃源遇仙女，并与之饮酒作乐的故事。
［16］脱胎换骨：道教谓修炼得道，脱去凡胎而成圣胎，换易凡骨而为仙骨。
［17］八公之鸡犬：《神仙传·刘安》记载八公帮助刘安熬制仙药助其升天，时人传八公、刘安临去时，馀药器置在中庭。鸡犬舐啄之，尽得升天。比喻一人得势，与之相关的人都跟着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