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器传神

田器传神

司徒上卿者，蕲州之隐士也。竭力畎亩，不求闻达，居恒以诸葛武侯躬耕南阳自况。嘉泰之壬戌［1］，徙居于山村，卜筑数椽，开垦百亩，耕耘灌溉之事尝身任之，未尝言劳。暮则沽村醪、挑野菜以自娱，尝自谓羲皇上人［2］。

一夕，灯下闲诵《梁父吟》［3］，漫兴《田家乐》，忽闻扣门声，上卿命仆启视之，乃一叟蟠然鹤发，自称水居士。上卿延之入室，坐而攀问，叟曰：“予姓水，田家之老农也。与隐君俱系一家，兹闻隐君尚未寝，故特来相访。”未几，又闻扣门声，叟曰：“予田家之四友至矣。”果有四叟者至，衣貌各别，揖让而坐。水居士曰：“兹者隐君在坐，又兼五友咸集，诚哉四美具、二难并［4］也。所少者有客无酒，有酒无肴，为之奈何？”四友咸曰：“醉翁之意不在酒，请以豪吟代痛饮，何如？”上卿曰：“剪灯刻烛，长歌短咏，亦一快也。”于是水居士先吟曰：

横驾沙堤柳岸间，声催咿哑卷波澜。

旱天济物全为易，陆地生津不足难。

俯仰直牵云阵速，回旋倒吸水源干。

固知哲匠分龙巧，妙夺天机不等闲。

诸叟互相推让，一叟先吟曰：

妙用神功不用牵，只凭流水泻潺湲。

乾坤旋转中间定，日月推移上下圆。

落雪纷纷飞石畔，轻雷隐隐响堤边。

若非鲁国公输子［5］，孰使推轮造化全？

水居士曰：“此诗可谓圆转无滞气矣。”次复推一叟，遂吟曰：

镃基生业未为贫，野望旋开景色新。

绿水耕残原上晓，白云翻破陇头春。

历山昔日居虞舜，谷口当年隐子真［6］。

东作西成登万宝，从今愿作太平民。

上卿曰：“聆佳什，不啻羲皇上人，敬羡敬羡。”一叟复吟曰：

采得龙髯数缕长，水晶为柄凛寒光。

湿拖花雨沾衣润，清引松风入袂凉。(https://www.daowen.com)

苍蚋逐教深隐遁，青蝇驱得远飞扬。

披风拂月无穷兴，伴我谈玄玉屑香。

水居士曰：“此作不减晋人，挥麈而谈，语语玄屑。”因指末一叟曰：“可继而吟，勿谓瓦砾在后也。”其一叟曰：“愿续貂以终今日高怀。”遂吟曰：

金缕光缠五尺长，几回频逐马腾骧。

闲敲红杏村前日，轻拂黄芦岸畔霜。

出塞屡因吟处袅，游春不记醉中扬。

一挥宛转行千里，谁识当年费长房［7］。

五叟吟毕，上卿曰：“列公皆齿德达尊，何幸聚会草舍，愧无佳酿以永此良夜也。”佥曰：“月落参横，天色渐明，隐君不弃，明日陌上同游，陇头偕作，方识我辈之行藏也。”遂相揖而散，行至屋后，忽然而没。上卿切疑之。

明晨起视之，室内惟存水车、水硙［8］、犁锄、麈尾、丝鞭。上卿始悟众叟之诗，乃五器幻化，徜徉不以为介也。

【校注】

［1］嘉泰之壬戌：即公元1202年。嘉泰，宋宁宗的第二个年号（1201～1204）。

［2］羲皇上人：指隐逸之士。羲皇，即伏羲氏。古人想象羲皇之世其民皆恬静闲适，故隐者自称羲皇上人。陶潜《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3］梁父吟：亦作“梁甫吟”。乐府楚调曲名。梁父，山名，在泰山下。《梁甫吟》，盖言人死葬此山，亦为葬歌。《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今传诸葛亮所作《梁甫吟》辞，乃述春秋齐相晏婴二桃杀三士事。

［4］四美具、二难并：语出唐王勃《滕王阁序》：“四美具，二难并。”四美，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指贤主佳宾，因二者难以并得，故称。

［5］公输子：名般，一作“班”。鲁国人，又称鲁班，为中国古代著名巧匠。

［6］子真：汉郑朴的字，谷口（今陕西淳化）人，号谷口子真。扬雄《法言·问神》：“谷口郑子真，不屈其志，而耕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汉书》卷七二、皇甫谧《高士传》载之。

［7］费长房：汝南（今河南上蔡西南）人。《后汉书·方术列传》和《神仙传》载，曾为市椽，从神仙壶公入山学道，未成辞归。壶公与一竹杖曰：“骑此任所之，则自至矣。既至，可以杖投葛陂中也。”能医重病，鞭笞百鬼，驱使社公，“或一日之间，人见其在千里之外者数处焉”。后因失其符，为众鬼所杀。

［8］水硙：水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