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天榜
成化时，王华者，余姚才子也。夙负磊砢［1］，气节岸然，自命千秋，即家徒四壁，不以介意，晏如也。尝馆一巨室家，赖其资斧。时值暮秋天气，黄叶堆林，碧云隐树，华意兴勃然，欲与弟子讲艺罢，出馆访一友人。奈少时秋雨延绵，不堪信步，期以来朝出访。至暮，华独对灯檠［2］，不能成寐，偶吟一绝曰：
闭门寂寞伴苔青，翘首看天雨满庭。
欲赴来朝寻侣约，空馀夜半梦魂醒。
华豪士，户尝不扃，少焉憩息。俄似有物摇动之者，华亦不以为意，复鼾睡。觉其摇之者益急，遂睁目瞠视，残膏尚照，一室莹然。此时雨歇云开，微月穿窗，毾㲪［3］之间见一丽人，云鬟轻亸，鸦鬓欹斜，玉乳微拖，酥胸半掩，仪容腼腆，娇艳异常。华急披衣而起，正襟大言曰：“尤物［4］何来？魅耶人耶？焉敢到此？”妇含羞答曰：“妾邻家妇也。夫君出贩多载，怜君独宿，故来相伴。”华怒曰：“汝邻妇，我东家墙垣既峻，门钥甚严，必诈也。我非鲁男子［5］，请速退，无劳饶舌，迟则壁剑无情矣。”妇不得已，乃长跪低诉曰：“妾实非邻妇，乃主人妾也。主人无嗣，日夕忧思。日来一术士，相主人不能自生。主人欲上衍伯道［6］之承祧，下慰陶朱［7］之付托，择妾辈容娇年壮、体肥肤洁者数人，夤夜许奔，计将度息。妾久慕先生高才伟貌，客居既久，蓄具必雄，愿不弃一宵之爱。妾之蒙赐，即主人之蒙赐也。”华曰：“以何为据？”妇即袖出一笺曰：“此主人亲笔也。先生岂不识耶？”华挑灯视之，果系主人之笔，一绝云：
空有芳华充下陈，伶仃伯道自伤心。
欲祈人世英豪种，愿结来生不了姻。
华微哂，遂于几上蘸笔，直书笺尾曰：
子息功名定在天，何须方寸苦忧煎。
高明鬼瞰宁虚语，天上人闻也爽然。
书毕，掷笺与妇曰：“此非人所为，汝速去，我亦勿言。今后当善事主人，无出深闺也，戒之戒之！”即推妇出户，扃而复寝。
其妇惟怀笺于袖，从曲栏幽径竟趋寝阁，怏怏怅怅，自赧自吁，衣不解带，斜欹熏笼，恍惚睡去。一女仙霞帔翠翘，手执玉麈，直入寝闼，呼妇曰：“我玉天仙子也。后年状元在汝家，汝知之否？”妇即稽首拜曰：“仙子仙子，是我主人否？”仙子不答，以麈作字画壁而咏曰：
状元才抱果非凡，节义坚刚映太阳。
一土传胪［8］夸玉殿，四明［9］毓秀擢金章。
文旌今古天颜悦，威镇华夷胡胆寒。
不是小窗秋雨霁，碧桃何处报珊珊。
吟毕，复顾妇曰：“汝家中状元的题目是：‘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人。’汝牢记之。”言毕，拂麈而去。妇惊觉，汗流玉体，喘吁不定。妇亦粗通文义，暗诵梦中吟，一字不忘，细绎“节义坚刚”四字，恍然悟曰：“我家状元，必王先生也。况‘一土传胪’，‘一’加‘土’，非‘王’字而何？但不解‘四明’之说何意？”妇感华训戒之言，又应梦兆，遂对天设誓：“宁使主人乏嗣，决不终身毁节。”
明日，主人呼妇调羹，羹定，进主人。命对酌，妇徐咨主人曰：“何谓四明？”主人曰：“如馆中王先生家馀姚，馀姚即近古四明地也。”妇愈惕然，其奔王与梦中事，略不敢泄于主人。一僮忽趋主报曰：“王相公在堂前，急欲请见。”主人出，相揖见，华不就坐，立而言曰：“昨夜肺疾盛发，一夕几殒。可疗鄙疾者，止敝地一医，到手即除，今即当拜辞归家趋医也。”言甚恳恳，主人不敢留，急呼具膳。华曰：“肺疾其如膳何？”又急呼具赆，华曰：“舟陆之资，略有糗粮［10］，总不需也。”拂衣竟出，主人亦不悦，随检书室箧中，留一绝曰：(https://www.daowen.com)
出门长揖即天涯，陆跋车舆水泛槎。
肺疾谁攻方寸病，主人相见报开花。
华后竟不至主人宅，主人以为恃才妄作辈也，别延师课侄，亦置度外。
明年秋，浙榜王华发解，闻于主人。主人一夕与群妾闲语曰：“去年我家的王先生，到中了浙江解元。”一妾侍傍，遽搀言曰：“还要中状元哩！”主人疑之，疑其与华合也。饮酣，拥妾进寝曰：“汝慕王先生乎？何用状元祝他？”妾屏去群婢，袖出其笺曰：“君试看之。”主人曰：“前我诗也，后非王华笔乎？”妾曰：“然。蒙君许妾度息，不惮死罪，一夕奔王，王正色危言，使妾战恐。又书一绝笺尾，妾谨藏之。妾是夜梦玉天仙子说‘状元在汝家’，妾思非王华而何？况天仙说状元题目是‘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人’。”主人闻诉惊骇，自此肃严闺闼，静养休省，以为子息地。
又明年，王华中春榜会魁。天子以天人策问，华敷对详悉，果状元及第。所谓天人策，应仙子“天”、“人”二字。其后，主人果举一子。其妇无出，主人遂盛备奁资赠一读书贫士，此士后亦登科目。夫妇不以此事讳，流传人间也。
【校注】
［1］磊砢：树木多节，比喻人有卓越才能。《世说新语·赏誉》：“庾子嵩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2］灯檠：灯架。檠，音qíng。
［3］毾㲪：一种细羊毛织成的毛毯。《北堂书钞》卷一百四十三引班固《与弟超书》：“月支毾㲪，大小相杂，但细好而已。”毾㲪，音tàdēng，原文作“㲪毾”，误。
［4］尤物：指绝色女子。《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
［5］鲁男子：代指能以礼自持、拒近女色的男人。《诗经·小雅·巷伯》：“哆兮侈兮，成是南箕。”毛传：“鲁人有男子独处于室。邻之嫠妇又独处于室。夜，暴风雨至而室坏，妇人趋而托之，男子闭户而不纳。妇人自牖与之言曰：‘子何为不纳我乎？’男子曰：‘吾闻之也，男子不六十不闲居。今子幼，吾亦幼，不可以纳子！’妇人曰：‘子何不若柳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男子曰：‘柳下惠固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不可，学柳下惠之可。’”
［6］伯道：晋邓攸，字伯道。历任河东吴郡和会稽太守，官至尚书右仆射。《晋书·良吏传·邓攸》载，永嘉末，因避石勒兵乱，携子侄逃难，途中屡遇险，恐难两全，乃弃去己子，保全侄儿。后终无子。后用作叹人无子之典。
［7］陶朱：即陶朱公，后泛指大富者。《韩非子·解老》：“夫弃道理而忘举动者，虽上有天子诸侯之势尊，而下有猗顿、陶朱、卜祝之富，犹失其民人而亡其财资也。”
［8］传胪：科举时代，殿试揭晓唱名的一种仪式。殿试公布名次之日，皇帝至殿宣布，由阁门承接，传于阶下，卫士齐声传名高呼，谓之传胪。
［9］四明：今浙江省宁波市。因境内有四明山而得名。
［10］糗粮：干粮。糗，音qi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