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驿八灵
济州一古驿，久因倾圮，人迹罕至，遂相传有怪，中夜出见。雍熙［1］中，有狂士宋延年，与友人赌饮，被酒仗剑，夜经其处，故宿焉。
时将夜分，忽悲风四起，淡月穿窗，悄无人声，惟闻蛩闹。延年此时始觉心怯，急攀缘于梁上伏焉。少顷，门闼洞开，有八人突入。延年视之，或毛首而长，或方体而短，或膀阔而肥，或形癯而瘦，衣衫各别，举止错杂，共相聚于中堂，皆席地而坐。一人曰：“我辈皆衣冠贵胄，久处驿庭，昔日之行事，可得闻乎？”一人曰：“晋帝焚雉裘［2］而边将效力，则何藉鸡鸣狗盗［3］之雄？”一人曰：“冠虽敝不委于地，履虽新不加于枕，分定故也。”一人曰：“长枕大被，见明皇之友于。［4］”一人曰：“风吹帽落，识孟嘉之醉态。［5］”一人曰：“大丈夫当万里封侯，佩金印如斗大［6］，安得老死牖下［7］？”一人曰：“天下熙熙，皆为利迷。孰如我付理乱于不闻，纸帐梅花独自眠也！”论难不已，各赋一诗。
一毛衣人吟曰：
簇翠堆红蔽体宽，豹襜羔袖［8］制全完。
鹔鹴［9］皮厚偏知暖，狐貉毛深不畏寒。
秦库得来因狗盗，严滩著处把渔竿［10］。
几回披向金门去，露滴宫花湿未干。
一黄衣人吟曰：
章甫新裁样俨然，古称元服世流传。
七星灿烂光连斗，五岳［11］巑岏［12］势耸天。
柏府［13］秋高峨獬豸［14］，枫宸晓近集貂蝉［15］。
当年贡禹轻弹处，为待王阳一荐贤。［16］
一皂衣人吟曰：
步趋端餙礼为名，金齿青丝细结成。
楚客共夸珠磊落［17］，魏人偏爱葛清轻［18］。
粘来晓径松云湿，踏遍春郊花雨晴。
叶县神仙王令尹，飞凫几度觐神京。［19］
一红衣人吟曰：
适体围身数尺长，四时舒卷度炎凉。
龙纹巧织吴绫［20］美，凤彩新妆蜀锦［21］香。
宴寝覆时笼翡翠，合欢［22］拥处效鸳鸯。
弟兄骨肉同和乐，尚忆姜肱夜共床。［23］
一黑衣人吟曰：
墨云一朵簇乌纱［24］，多士头颅赖我遮。
忙里不知忘盥栉，醉中偏觉戴欹斜。
隔尘常服程夫子［25］，登岭惊飘晋孟嘉。
却羡青云攀桂客［26］，琼林春宴［27］插宫花。
一紫衣人吟曰：
红炉铸出质坚刚，命布朝廷法制良。
宝匣深藏金缕细，银朱新染玉文香。
宫中示信行千里，阙下颁荣遍四方。
却忆苏秦游六国，腰悬如斗志鹰扬。
一白衣人吟曰：
轻纹细縠玉玲珑，挂向幽人静室中。
半点纤红飞不到，一窝虚白雪难融。
夜寒影印梅花月，春暖香生柳絮风。(https://www.daowen.com)
欹枕纵无罗绮梦，此身如在水晶宫。
一素衣人吟曰：
溪藤熟捣净涓涓，縠浪龟纹色莹然。
秋水半泓轻似练，春云一片软如绵。
暖回茅屋霜朝日，寒隔梅窗雪夜天。
蜀锦吴绫何足比，安贫随分度流年。
吟讫，残月已沉，晨钟初动。延年于梁上不知所措，伏久力乏，偶侧动，将一瓦堕下，击及一人，八人俱各仆地。
迨天明，周视驿后，惟存一裘、一冠、一履、一被、一帽、一印，及纸帐、纸被而已。延年阅良久，俱携之而归，后驿内不复更有踪影。
【校注】
［1］雍熙：宋太宗的年号（984～987）。
［2］雉裘：雉头裘，以雉头羽毛织成的裘。借指奇装异服。《晋书·武帝纪》：“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帝以奇技异服，典礼所禁，焚之于殿前。”
［3］鸡鸣狗盗：学雄鸡啼鸣，装狗进行偷窃。语本《史记·孟尝君列传》：“（秦昭王）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藏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后用以称有微不足道的技能或有卑微技能者。
［4］长枕大被，见明皇之友于：指唐玄宗友爱兄弟之事。《白孔六帖》卷一四引郑处诲《明皇杂录》：“帝友爱至厚，殿中设五幄，与诸王处，号五王帐。”《杨太真外传》载：“（天宝）九载二月，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
［5］风吹帽落，识孟嘉之醉态：这里借用“孟嘉落帽”的典故。孟嘉，生卒年不详，字万年，江夏鄂（今湖北鄂城）人。孟嘉性好自然，行为旷达。一次，桓温游龙山设宴，风吹落孟嘉头上的帽子，孟嘉不觉。于是桓温命有名文士孙盛写文章嘲笑他。孟嘉请笔作答，思路敏捷，文辞超拔，使四座叹服。详见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
［6］佩金印如斗大：立大功取高位之意。典出《世说新语·尤悔》：“王大将军起事，丞相兄弟诣阙谢，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
［7］老死牖下：指终其天年。语本《仪礼·士丧礼》：“死于适室，幠（hū）用敛衾。”郑玄注：“疾时处北牖下，死而迁之当牖下。”
［8］豹襜羔袖：襜（chān），古代一种短的便衣。豹襜：豹皮制成的短衣。《管子》曰：“武王为侈靡，令曰：豹襜豹裘方得入庙，故豹皮百金。功臣之家粜千钟未得一豹皮。”羔袖：古人裘袍之袖，用羔皮制之。《左传》曰：“齐人以郲寄卫侯。及其复也，以郲粮归。右宰谷从而逃归。卫人将杀之，辞曰：‘余不说初矣，余狐裘而羔袖。’乃赦之。”
［9］鹔鹴：音sùshuāng，亦作“鹔鷞”，一种水鸟。《楚辞·大招》：“鸿鹄代游，曼鹔鷞只。”《淮南子·原道训》：“驰骋夷道，钓射鹔鷞之谓乐乎？”高诱注：“鹔鷞，鸟名也。长颈绿身，其形似雁。”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禽一·鸧鸡》附录：“鹔鹴，按罗愿《尔雅翼》云：鹔鹴，水鸟，雁属也。似雁而长颈，绿色，皮可为裘，霜时乃来就暖。”
［10］严滩著处把渔竿：指汉代严光披羊裘垂钓的故事。典出《后汉书·逸民传·严光》：“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馀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纁，遣使聘之……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
［11］五岳：指中国的五大名山，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和中岳嵩山。
［12］巑岏：音cuánwán，指山峰高耸峻峭。
［13］柏府：御史府的别称。《汉书·朱博传》载，汉御史府中列植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其上。后因以柏府称御史府，以柏台称御史台。
［14］獬豸：传说中的一种异兽，一角，能辨曲直。古人视为祥物。汉杨孚《异物志》：“东北荒中有兽，名獬豸，一角，性忠，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
［15］貂蝉：貂尾和附蝉。古代为侍中、常侍等贵近之臣的冠饰，代指侍中、常侍之官，亦泛指显贵的大臣。
［16］此句指汉代王吉与贡禹的故事。《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时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谓好朋友一当官，自己就可弹掉帽子上的灰尘，准备做官了。王吉，字子阳。
［17］指楚国春申君三千多门客穿珠履的故事。典出《史记·春申君列传》：“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18］魏人偏爱葛清轻：谓魏国的葛鞋轻。《诗经·魏风·葛屦》：“纠纠葛屦，可以履霜。”《诗经·齐风·南山》：“葛屦五两，冠緌双止。”葛屦，用葛草编成的鞋。
［19］此句指东汉叶县令王乔化履为凫而乘之往来的传说故事。《后汉书·方术传上·王乔》：“王乔者，河东人也。显宗世，为叶令。乔有神术，每月朔望，常自县诣台朝。帝怪其来数，而不见车骑，密令太史伺望之。言其临至，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于是候凫至，举罗张之，但得一只舄焉。乃诏尚方
视，则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
［20］吴绫：古代吴地所产的一种有纹彩的丝织品，以轻薄著名。
［21］蜀锦：蜀地出产的传统的染色丝织品。
［22］合欢：指男女交欢。
［23］这里借用姜肱兄弟的故事，比喻兄弟友爱情深。《后汉书·姜肱传》：“肱与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著闻。其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递往就室。”
［24］乌纱：即黑纱。东晋成帝时宫官著乌纱恰。南朝宋始有乌纱帽，直至隋代均为官服。唐初曾贵贱均用。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乌纱帽》：“武德九年十一月，太宗诏曰：‘自今已后，天子服乌纱帽，百官士庶皆同服之。’”以后各代仍多为官服。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于洪武三年规定：凡文武百官上朝和办公时，一律要戴乌纱帽，穿圆领衫，束腰带。另外，取得功名而未授官职的状元、进士，也可戴乌纱帽。后，“乌纱帽”遂借指官位。
［25］指宋程颐的高帽。宋朱熹《伊洛渊源录》卷四引《外书》：“伊川常服茧袍高帽，檐劣半寸（一本云帽桶八寸，檐半寸，四直），系绦，曰：‘此野人之服也。’深衣绅带，青缘篆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程颐（1033～1107），字正叔，北宋洛阳伊川人，人称伊川先生。
［26］攀桂客：指古代科举及第者。《晋书·郤诜传》：“（诜）累迁雍州刺史。武帝于东堂会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原为自谦之词，后用以喻科举考试中出类拔萃的人。或谓桂树秋日开花，封建社会科举考试中的会试于秋日举行，称为“秋闱”，故秋闱夺魁就称为“攀桂”或“攀桂客”。
［27］琼林春宴：古代科试完毕后，皇帝赐新科进士的宴会。宋初，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赐宴新科进士于琼林苑，因有琼林宴之名。琼林苑，北宋乾德二年（964）置，在开封新郑门外，与金明池南北相对，为皇帝赐宴新科进士之处。故址在今河南开封城西。明、清赐宴新科进士亦沿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