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宿医缘［1］

假宿医缘 ［1］

正统间，镇江医者褚必明，因往远村视疾，归至中途，天色已暮。会大雨如注，雷电交作，必明甚怖，不能前进。遥见路傍一丛林，疾往避之。至则有茅屋数椽，蓬门半启。必明喜出望外，捱进内门，见一小环秉烛而出，问曰：“客自何来？”必明揖曰：“夜深风雨所迷，竟失归路，欲止此少憩以俟雨霁，不知可否？”小环引至中堂入报。

少顷，一女倩妆而出，姿容冶丽，态度幽闲，年可十七八，揖必明分宾而坐，随命献茶。茶毕，女起问曰：“尊官上姓？阀阅何处？何以至此？”必明曰：“仆乃儒者，以医为业。褚姓，必明其名也。今因远出视疾，归途遇雨，不能返舍，欲借一枝暂栖。实为唐突，万罪万罪。”女夷然首肯之，乃设肴馔，相与对酌。饮过数巡，女忽长叹，潸然泣下曰：“妾不幸严君早丧，鸳帏失偶，今春秋正十八矣，守空闺而谁与独旦，抚孤枕而徒听残更，寂寞长门［2］，萧条朱户。每见黄鹂逐队，粉蝶蹁跹，不觉意乱情牵，魂摇心碎。《诗》云：‘喓喓草虫，趯趯阜螽。’［3］微物尚能因时感动，人心矧牵引百端，宁甘守孤帏而空老耶？”必明闻言，知其春心尽露，乃徐挑之曰：“日月易迈，光景无多。娘子芳年艳质，正宜早遂佳期，获谐良偶。岂可自失桃夭［4］之候，宜赋摽梅［5］之诗。”女曰：“银河欲渡，鹊未成桥［6］，女可缝裳［7］，线无针引。”必明曰：“仆虽贫陋，实未有室。虽无月老之牵红［8］，愿效毛遂之自荐［9］。倘蒙不弃，得缔姻盟，岂非天作之合？”女笑而答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10］遂挽生手直至卧榻，壁挂《采莲曲》一幅，乃女所自制。生诵之云：

采莲朝下湖西曲，短袂轻绡斗妆束。小红艇子驾双桡，荡波粼粼镜光绿。荷叶荷花飏锦云，鸳鸯两两护波纹。荷钱却喜似侬钿，藕丝还爱似侬裙。湖头昨夜西风雨，沙嘴新添三尺水。翠倒红翻相向愁，波心半露青莲子。采莲复采莲，回头正迎浪。不恶归去迟，只嫌明月上。明月团团湖水秋，清光满面照侬羞。郎家只隔湖南宅，咫尺横波日夜流。［11］

必明阅毕，赞叹无已。女促之就枕，两情倾倒，室家之愿已谐；半饷欢娱，彼此之怀顿释。枕边设誓海盟山，被底逞尤云殢雨。满怀春意，幸夜色之未央；一枕风流，怅天光之易晓。女曰：“与君一夕夫妻，绝胜百年姻眷。君他日过此，毋忘旧情可也。”必明曰：“誓必娶汝，岂敢渝盟！”

绸缪既久，朦胧少睡，不觉天色已明，日光照体。必明惊起视之，乃袒卧于一荒冢上，汗流浃背，惶惑而归。

【校注】

［1］此篇《古今清谈万选》卷二“人品灵异”类和《稗家粹编》卷六鬼部收录，分别题作《野婚医士》和《褚必明野婚》；《广艳异编》卷三三鬼部和《续艳异编》卷一四鬼部亦收录，均题作《褚必明》。文字有异。

［2］长门：汉代的宫殿。汉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后以“长门”借指失宠女子居住的寂寥凄清的宫院。(https://www.daowen.com)

［3］喓喓草虫，趯趯阜螽：出自《诗经·召南·草虫》。喓喓（yāo），昆虫鸣叫的声音。趯趯（tì），昆虫跳跃的样子。阜螽（fùzhōng），即蚱蜢，一种蝗虫。

［4］桃夭：出自《诗经·周南·桃夭》，赞美男女婚姻以时，室家之好，后因以指婚嫁。

［5］摽梅：出自《诗经·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怠其吉兮。”摽梅，比喻梅子成熟而落下。后以“摽梅”比喻女子已到结婚年龄。

［6］鹊未成桥：鹊桥，古代民间传说天上的织女每年农历七月初七晚上渡银河与牛郎相会，喜鹊来搭引渡桥，叫做鹊桥。

［7］女可缝裳：出自《诗经·魏风·葛屦》：“掺掺女手，可以缝裳。”掺掺（shān），女手纤美貌。

［8］月老之牵红：月老，即月下老人，是民间传说中掌管人间男女婚姻的神仙，被月老以赤绳相系的男女就会结为夫妻，就是所谓的“牵红”。所以月老也用做媒人的代称。

［9］毛遂之自荐：毛遂是春秋战国时期赵国平原君门下客。《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载，毛遂见平原君挑选二十名说客去联楚抗秦尚缺一人，就自荐前往。比喻自告奋勇要求担任职务或工作。

［10］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出自《诗经·唐风·绸缪》。

［11］此诗即童轩《清风亭稿》卷二《采莲曲》。其中“回头”和“湖南宅”，童诗分别作“回船”和“湖南垞”。